拘留室中毒事件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在拾薪者成员的现实圈子里激起层层惊涛。
张野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具体情况的——不是从警方通报,而是从秦语柔连夜整理出的情报摘要里。
那个化名王某的少年,真名叫王小明,十九岁,家住县城西郊的棚户区。父亲早逝,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卖菜,勉强维持生计。他初中辍学后就在社会上混,网吧、台球厅、游戏厅,哪里能蹭到免费的电和网就往哪里钻。
尸检报告还没出来,但医院初步判断是神经毒素中毒,毒素来源不明,中毒时间大概在送进拘留室后的三小时内。
“三个小时”张野看着报告上的时间线,“也就是说,他刚被抓,就有人对他下手了。”
“或者更早。”秦语柔的声音从加密通讯器里传来,她一夜没睡,声音沙哑,“可能他拿到那五百块钱的时候,就已经被下了毒。慢性毒素,定时发作。”
张野沉默。
五百块钱,一条命。
在有些人眼里,人命就这么不值钱。
“警方现在什么态度?”他问。
“压力很大。”秦语柔说,“县城很少出人命案子,还是在这种敏感节点。市局已经派人下来督办,但线索太少。网吧监控是坏的,街面监控没拍到可疑人物,毒物来源查不到。现在只能定性为‘意外中毒’,但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。”
“他母亲呢?”
“在医院,哭晕过去三次。”秦语柔顿了顿,“我派人去送了慰问金,以‘游戏玩家互助基金’的名义,五千块。他母亲没收,说‘我儿子已经没了,要钱有什么用’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会长,还有一件事。”秦语柔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查了王小明的游戏id。他玩《永恒之光》,角色名‘小明快跑’,15级猎人,没有公会,是个纯粹的休闲玩家。但他的好友列表里,有一个名字你很熟悉。”
“谁?”
“傲世狂刀。”
张野握紧了通讯器。
傲世狂刀,那个在月光林地围杀赵铁柱,又在黑雾峭壁被他设计坑杀的傲世小头目。
“他们什么关系?”
“游戏里的师徒关系。”秦语柔说,“三个月前,王小明刚进游戏时,傲世狂刀带过他几天,教他怎么打怪怎么升级。后来王小明觉得练级太累,就弃了战斗,改当生活玩家,专门采药挖矿卖钱。师徒关系虽然还在,但基本不联系了。”
一条线,隐隐约约连起来了。
傲世狂刀认识王小明——王小明缺钱——有人给钱让他砸仓库——王小明中毒身亡。
中间缺的那一环,是谁给的钱?是谁下的毒?
“继续查。”张野说,“所有和傲世狂刀有现实联系的人,所有和王小明有交集的人,一个一个筛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秦语柔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而且会长,我担心这不是结束。”
张野明白她的意思。
王小明死了,但幕后的人还没揪出来。
他们能杀一个王小明,就能杀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下一个会是谁?
铁骨?周岩?还是张野自己?
“现实里的安保升级了没?”他问。
“升级了。”秦语柔汇报,“纺织厂宿舍已经租下,三层楼全部清空,窗户装了防盗网,大门换了电子锁,雇了两个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。能搬的成员基本都搬过去了,除了”
“除了谁?”
“李初夏。”秦语柔声音里带着无奈,“她不肯搬。说医院离宿舍太远,每天往返不方便,而且她说她习惯了现在的住处。”
张野皱眉。
李初夏的身体状况,他是知道的。现实里免疫系统损伤,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、拿药、打针。她租的房子就在县医院旁边,虽然老旧,但方便。
可是现在,安全比方便重要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张野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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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线,出游戏舱,换衣服,出门。
清晨的县城街道已经有了烟火气。早餐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,豆浆的蒸汽混着晨雾袅袅升起,上班族和学生行色匆匆。
张野买了两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
李初夏租的房子在县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里,是老式的筒子楼,三层,墙皮剥落,楼道里堆满杂物。她住在一楼最里面那间,门口挂着一串风铃——是她自己用易拉罐剪的,风吹过时叮当作响。
张野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李初夏苍白的脸从门后露出来。
“会长?”她有些惊讶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张野说,“不请我进去?”
李初夏迟疑了一下,拉开门。
屋子很小,大概只有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,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床单平整,桌面整洁,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油亮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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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。
“坐。”李初夏搬来唯一一张椅子,自己坐在床沿上。
张野没坐,他环顾四周。
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,插销都生锈了。门是最简单的木板门,一脚就能踹开。墙壁很薄,隔壁的电视声听得清清楚楚。
这样的地方,太不安全。
“搬去宿舍吧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李初夏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会长,我我住这儿挺好的。离医院近,复查拿药都方便。宿舍那边太远了。”
“远可以打车,公会报销。”张野说,“现在情况不一样了,王小明的事你知道吧?”
“嗯。”李初夏的声音更低了,“秦姐跟我说了。”
“那你还住这儿?”张野有些急,“万一有人找你麻烦,你这门这窗,挡得住谁?”
李初夏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。
“会长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是可是我搬去宿舍,又能怎么样呢?如果那些人真想找我麻烦,在宿舍也能找到。而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蚊子。
“而且我这样的身体,搬来搬去太折腾。医生说我要静养,不能劳累,不能情绪波动。宿舍人多,吵,我我怕我撑不住。”
张野沉默了。
他看着李初夏苍白的脸,看着她瘦得几乎透明的手腕,看着她眼里那种深藏的恐惧和倔强。
是啊。
对一个随时可能进医院的人来说,“方便”不是小事。
对一个需要“静养”的人来说,“安静”也不是小事。
可是安全呢?
他想起柱子,想起王小明,想起那些现实里被骚扰的成员。
“至少,”他退了一步,“让我给你这儿做点安全升级。换个门,换个窗,装个报警器。费用公会出。”
李初夏咬了咬嘴唇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会长。”
张野没多留。
他记下了门窗的尺寸,又检查了屋里的电路和煤气——还好,都还算安全。临走前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初夏问。
“苏晴给的加密通讯器。”张野说,“戴在耳朵里,有紧急情况按一下,我和秦语柔那边都能收到警报。24小时有人值班。”
李初夏拿起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小小的、像蓝牙耳机一样的东西,银色,很轻。
“会长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不用这么”
“必须这么。”张野打断她,“你是我们的药师,是公会的宝贝。你得好好活着,活得长长久久的,给我们配更多更好的药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李初夏叫住了他。
“会长。”
“嗯?”
“柱子哥的事你别太自责。”李初夏轻声说,“那不是你的错。柱子哥是自愿去的,他知道危险,但他还是去了。因为因为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这话是他跟我说的。”
张野背对着她,手停在门把上。
“他还说,”李初夏继续说,“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加入了拾薪者。以前在现实里,他是农民工,被人瞧不起。在游戏里,他是t,是柱子,是墙。他说,这面墙,他得守住了,因为他身后是我们这些人。”
风铃叮当作响。
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
“所以会长,”李初夏说,“你也别太累了。墙不是一个人垒的,是我们大家一起垒的。累了就歇会儿。墙不会倒,因为我们都在。”
张野没回头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他走在回仓库的路上,脑子里回响着李初夏的话。
墙不是一个人垒的。
是啊。
柱子不在了,但墙还在。
因为还有铁骨、周岩、秦语柔、王铁军、李初夏、林小雨、风语、火苗
还有那四十六个还在坚持的人。
他走到仓库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拐了个弯,走向旁边的五金店。
门窗、锁具、报警器。
他不懂这些,但可以学。
就像在游戏里不懂建墙,但可以问矮人工匠。
现实里的墙,也得一点一点垒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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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张野大部分时间都在现实里。
他学会了怎么量尺寸,怎么选材料,怎么安装防盗门窗。他给李初夏的房子换了新门新窗,装了红外报警器,还在门口装了摄像头——联网到秦语柔的电脑,24小时监控。
他给其他还没搬去宿舍的成员家里也做了基础升级——换锁,加固门窗,安装简易警报。
钱花得很快。
游戏里卖装备攒下的积蓄,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
但他不心疼。
钱没了可以再赚。
人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
第三天下午,他正在给一个老成员家装摄像头时,秦语柔的紧急通讯来了。
“会长,有发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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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。”
“我查了傲世狂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。”秦语柔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有一笔可疑的转账——半个月前,他账户里突然多了五万块,来源是一个境外空壳公司。这笔钱进账后第三天,他就在游戏里买了一件紫色品质的铠甲,市价正好五万块。”
张野停下手中的螺丝刀。
“能查到那家空壳公司的背景吗?”
“正在查,但需要时间。”秦语柔说,“不过还有个更重要的发现——那笔转账的同一天,王小明的账户里也进了一笔钱,五百块,现金存款,存款地点是县城的一家自助银行。我调了那家银行的监控,虽然戴着口罩,但身材和衣着很像傲世狂刀。”
线,连上了。
傲世狂刀给王小明钱,让他去砸仓库。
那么毒呢?也是傲世狂刀下的?
“不对。”张野皱眉,“傲世狂刀在游戏里是个莽夫,没这个脑子。而且他人在游戏里,怎么给现实里的王小明下毒?”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秦语柔分析,“一,他背后还有人,他只是执行者。二,毒不是他下的,是别人借他的手除掉王小明灭口。”
张野倾向于第一种。
傲世狂刀没这个智商,也没这个胆子。
“继续查那家空壳公司。”他说,“还有,查傲世凌云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和资金流向。我不信他完全不知情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通讯,张野继续装摄像头。
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。
如果真是傲世凌云在背后指使,那事情就复杂了。
游戏里的战争,上升到现实里的谋杀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公会冲突了。
这是犯罪。
他装完摄像头,收拾工具准备离开。
老成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在现实里是退休工人,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个人住。他送张野到门口,握着他的手,眼眶泛红。
“小张啊,谢谢你了。我儿子都没这么细心”
“应该的。”张野说,“叔,您最近少出门,有事打电话。游戏里也尽量别落单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大叔连连点头,“你们都是好孩子,柱子也是可惜了。”
提到柱子,两人都沉默了。
“叔,我走了。”
“哎,路上小心。”
张野背着工具包,走在黄昏的街道上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一家小店门口,买了瓶水,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
五百块,是刚才买材料的钱。
剩下的127块,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他收起手机,拧开瓶盖喝水。
水很凉,顺着喉咙流下去,冷却了心里的烦躁。
钱没了,可以再赚。
人还在,就有希望。
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:“穷不怕,怕的是穷得没志气。”
他现在很穷,真的很穷。
游戏里卖装备的钱花光了,现实里的积蓄也见底了。
但他有墙。
游戏里的墙在一天天垒高,现实里的墙也在一点点筑起来。
墙里有四十六个兄弟,有四十六份信任,有四十六个愿意在寒夜里一起拾柴的人。
这比钱重要。
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喝完水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天快黑了,街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缩短,又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
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
也像在丈量,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,到底要走多远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只要还在走,路就不会断。
只要墙还在立,天就不会塌。
这是柱子用命教会他的。
也是这群拾薪的人,用坚持证明给他的。
他走到仓库门口,推门进去。
仓库里灯火通明。
秦语柔在电脑前忙碌,王铁军在沙盘前推演战术,周岩在画新的设计图,铁骨在打磨武器,风语和火苗在练习配合,李初夏和林小雨在整理药箱
每个人都在忙。
每个人都在这道墙里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张野走进去,放下工具包。
“会长回来了!”铁骨第一个看到,咧嘴笑,“正好,晚饭好了,今天老矿工炖了肉,香着呢!”
空气里确实有肉香。
营地的条件比以前好了——矮人工匠改进了灶台,热效率更高,同样的柴火能做出更多的食物。
众人围坐在一起,端着碗,吃着热乎乎的炖肉和米饭。
没人说话,但气氛很暖。
像寒夜里,围着一簇篝火。
虽然火不大,但足够暖手,足够照亮彼此的脸。
饭后,张野把秦语柔叫到一边。
“空壳公司的事,有进展吗?”
“有。”秦语柔压低声音,“我托楚会长帮忙查了,那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‘陆明远’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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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明远。
张野记得这个名字。
楚江河给他的资料里提到过——维度科技前首席科学家,“破壁者”派系的领袖。
果然。
游戏里的傲世,现实里的谋杀,背后都是同一只手。
“破壁者”张野喃喃道。
“会长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秦语柔问,“报警?可是没有直接证据。而且陆明远这种级别的人,不是我们能动得了的。”
张野沉默。
他知道秦语柔说得对。
陆明远能操纵境外空壳公司,能策划现实谋杀,能渗透进游戏里的顶级公会。
这样的人,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玩家能对抗的。
但,难道就任由他摆布?
任由他杀了一个又一个,逼得他们走投无路?
“先不动。”张野最终说,“继续搜集证据,越多越好。等到时机成熟,把这些东西交给该交给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楚江河。”张野说,“他和陆明远是死对头,他会知道怎么用这些证据。”
秦语柔点点头。
两人回到篝火旁。
火光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张野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些人,有的才十几岁,有的已经五六十岁。在现实里,他们是学生、工人、退休者、单亲妈妈、病人
在游戏里,他们是战士、法师、治疗、药师、工匠
但现在,他们被卷进了一场远超游戏范畴的战争。
一场关乎现实与虚拟、关乎生死、关乎两个世界未来的战争。
而他,要把他们带出去。
带出这片泥沼,带出这场寒夜。
“会长。”王铁军突然开口,“围墙明天就能封顶了。矮人工匠说,封顶之后,要举行一个‘奠基仪式’,是矮人族的传统,能给墙赋予‘灵性’。”
“灵性?”
“就是让墙‘活’过来。”王铁军解释,“矮人相信,建筑是有生命的。墙立起来了,就得给它起个名字,告诉它为什么要立在这里,要守护什么。这样,墙才会真正成为‘墙’,而不是一堆石头和木头。”
张野愣了愣。
给墙起名字?
告诉它为什么要立在这里?
他看向营地外那圈已经垒到四米高的围墙。
墙很粗糙,但已经有了气势。
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匍匐在黑暗中,等待着被唤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封顶,举行仪式。”
当夜,张野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道很高的墙上。
墙外是漆黑的夜,墙内是温暖的灯火。
墙头上站满了人——柱子、铁骨、周岩、秦语柔、王铁军、李初夏、林小雨、风语、火苗还有那些已经离开的、和还在坚持的。
所有人都看着墙外。
墙外有什么?
张野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危险,有敌人,有所有想推倒这道墙的力量。
可是没人害怕。
因为墙在。
因为墙告诉他们:我在这里,你们就在。
然后,墙开口说话了。
不是用嘴,是用整座墙的震动。
它说:
“我的名字,叫‘拾薪’。”
“我立在这里,是为了守护那些在寒夜里拾柴的人。”
“只要还有一个拾薪的人,我就不会倒。”
“只要还有一簇火在烧,我就永远立在这里。”
梦醒了。
张野睁开眼睛,帐篷外天还没亮。
但他知道,墙快要醒了。
墙醒了,天就该亮了。
他爬起来,赤脚走出帐篷。
黎明前的营地很安静,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围墙下,赤手抚摸粗糙的墙面。
石头冰凉,木头粗糙。
但在这冰凉和粗糙下面,他感觉到了心跳。
很微弱,但确实在跳。
一下,两下,像沉睡巨兽的呼吸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再等一天。”
墙沉默着。
但墙下的泥土里,有一株嫩芽破土而出。
很小,很绿,在晨露中微微颤抖。
像在回应他的话。
张野蹲下身,看着那株嫩芽。
是野草,最普通的那种。
但在墙脚下,在这片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土地上,它长出来了。
这意味着,墙内的土地,已经开始孕育生命。
墙内的世界,已经开始不同。
他站起来,看向东方。
天边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墙要封顶了。
寒夜,也该到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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