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并非最可怕的,死寂才是。
李炎贴着冰冷的青石墙壁向前挪动,脚下的皮靴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本该发出的“吧唧”声此刻完全消失了——只有耳膜深处因神经末梢过度透支而残留的、如同电流过载般的持续低频嗡鸣,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一下下扎进颅骨内侧。
他的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却并非真空:鼻腔里是浓烈刺鼻的臭氧味,混着自己咳出的那口血的铁锈腥气;指尖蹭过岩壁时,粗粝的砂砾刮开表皮,渗出微咸的湿热;而舌尖,毫无征兆地泛起一股呛喉的辣——是幻觉里那勺过量的辣椒油,辣得胃里火烧火燎,辣得眼眶发紧。
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走路,更像是在深海里潜行,每一步都踏在虚无的棉花上,连脚底皮靴的橡胶底都被积水泡得发软,黏腻地吸住石板。
他伸手扶了抚鼻梁上的眼镜——那是刚从系统商城兑换的“微表情分析矩阵”,只不过现在被他调到了极为偏门的“声波可视化模式”。
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,视野里原本漆黑的甬道空气中,开始浮现出一圈圈淡白色的波纹,如墨滴入水般缓慢晕开,又似被无形之手搅动的蛛网,纤毫毕现。
那是风撞击岩壁的回响,也是远处某种巨大机械运转时产生的震动涟漪,带着金属摩擦的哑涩震颤,无声却沉甸甸地压在视网膜上。
突然,镜片右下角的绿色数据流瞬间炸成了一团刺眼的红雾。
【警告:检测到非物理性声压波动】
【波源距离:12米,转角处】
【危险等级:极高】
李炎的肌肉瞬间绷紧,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结滚动,却咽不下那股翻涌的酸苦。
那种波纹的形状太诡异了,不像自然声波那样扩散,而是像几把锋利的尖刀,笔直地刺破空气,刃口泛着肉眼可见的、令视网膜微微刺痛的幽蓝冷光。
他虽然听不见,但那个被称为“净世钟”的玩意儿,显然已经在预热了。
就在他屏住呼吸贴紧墙角的瞬间,三个影子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扑了出来。
没有怒吼,没有脚步声,只有视野里那些疯狂扭曲的空气波纹证明着他们的速度——波纹撕裂处,空气竟留下短暂的、玻璃碎裂般的透明残痕。
那是三个穿着破烂安保制服的傀儡,眼球浑浊如蒙灰的鱼目,动作却快得违背人体力学——他们的膝盖关节甚至能反向弯曲,像折断的蜘蛛腿一样弹射起步,落地时脚踝扭出非人的钝角,溅起的积水在半空凝滞一瞬,才“啪”地砸回地面。
李炎没有退。
他在那三人扑上来的瞬间,猛地向侧面一个翻滚,脊背狠狠撞在粗糙的岩壁上,撞得肺里的空气差点被挤空,后颈皮肤擦过凸起的青苔,火辣辣地疼。
借着这股反作用力,他左手一甩,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金属圆盘滑进了那三人的脚下。
“虚妄之眼”干扰器,启动。
并不是什么高爆炸药,而是一道蓝幽幽的冷光,无声地在甬道里炸开——光晕掠过墙面时,青苔瞬间枯萎蜷曲,散发出焦糊的微烟。
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傀儡突然刹住了脚,原本那张如同死皮般僵硬的脸上,竟然扭曲出了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。
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嘴巴张大到脱臼,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嘶吼——李炎甚至能看清他舌根暴起的青筋,和喉管里因窒息而急速鼓胀的脉动。
在李炎的眼镜分析里,那个人看到的不是空荡荡的墓道,而是一张病床——他的母亲被绑在上面,正被一管管绿色的“净化血清”推入静脉,那是他被洗脑前最后的、也是最痛苦的记忆。
第二个傀儡跪下了,双手在空中虚抱,指尖颤抖着模拟拥抱的弧度,指腹蹭过冰冷空气时,带起细微的静电噼啪声(李炎耳中嗡鸣骤然拔高,仿佛错觉)。
第三个则疯了一样地去掏空空如也的口袋,手指痉挛着在那块不存在的屏幕上疯狂点击,指甲刮擦虚拟界面的“嚓嚓”声,竟在李炎耳蜗深处激起一阵尖锐的共振。
林小雅从庞大的数据库里提取的这些真实片段,远比任何子弹都致命。
因为痛苦,才是人类最原始的防线。
李炎咬着牙,趁着这短暂的混乱,像一条受伤的狼一样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。
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傀儡时,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绝望的寒意——那不是温度的降低,而是某种精神熵值暴增引发的、令人齿冷的真空感,拂过他汗湿的脖颈。
“谢谢你们还记得痛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脚下没有丝毫停顿。
穿过甬道尽头,视野豁然开朗,却也更加压抑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青铜器久埋地底后泛出的铜腥气。而在祭坛中央那个墨绿色的水池之上,一口布满裂纹的青铜钟正违背重力规则地悬浮在半空。
,!
钟体表面,那些古老的铭文正在像活物一样蠕动,渗出妖异的淡紫色光晕,光晕所及之处,空气微微扭曲,折射出七彩霓虹般的残影。
李炎冲到钟下,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,小腿肌肉绷紧如弓弦,鞋底在湿滑石阶上刮出两道白痕。
他强撑着身体,掏出那个从工匠坊带出来的“时空回溯仪”核心模块——那是一块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的晶体板,蓝白色电弧舔舐着他掌心,灼热刺痛。
【晶体板边缘,一道微弱的金线正悄然游走,没入他太阳穴——这是高晴烟昨日借维修之名,悄悄激活的‘叙事同频校准’残余信标。】
只要把这个插进钟体最大的那道裂缝,利用频率对冲,就能强行打断仪式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手伸向那口钟。
并不是撞击声,而是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直接撞在他的胸口——那感觉像被万吨水压机当胸碾过,肋骨咯咯作响,喉头一甜,一口血直接喷在了地上,温热的液体溅上钟体裂纹,瞬间蒸腾起一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。
视网膜上,一行冰冷的系统红字疯狂闪烁:
【警告!
【访问拒绝:非授权生物磁场】
【需匹配‘执笔者’原始生物信息方可操作】
李炎趴在地上,手指死死扣进石缝里,指甲缝里塞满青苔与碎石,指腹被棱角割开,渗出血丝。
还要什么生物信息?
高晴烟现在连身体都没有,哪来的生物信息?
指纹?
虹膜?
还是dna?
她现在就是一串飘在云端的数据!
“你在哪”
他张开嘴,无声地问着空荡荡的祭坛,干裂的嘴唇尝到血的咸腥与尘土的粗粝。
就在这时,祭坛四周那几盏原本昏暗的长明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,灯焰拉长、变蓝,投下无数晃动的、鬼魅般的巨影。
紧接着,头顶那块用来监控仪式进程的全息投影屏骤然亮起。
屏幕上全是雪花点,但在那噪点之中,一张由千万个像素点拼凑而成的脸庞逐渐清晰。
是高晴烟。
她看起来很虚弱,像素在不断崩解又重组,嘴角的线条时而模糊成一片马赛克,时而又骤然锐利如刀刻;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李炎,瞳孔深处有细小的金色数据流在逆向奔涌。
她没有说话,或者说她发出的声音李炎根本听不见。
李炎一把扯下那副碍事的分析眼镜,眯起眼睛,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嘴唇——在“叙事同频校准”信标的微光牵引下,那些崩解的像素竟自动延展、补全,勾勒出唇形运动的精确轨迹。
哪怕隔着屏幕,哪怕像素模糊,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审讯室里,她也是这样看着他,用这种近乎哀求又决绝的口型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眼泪。”
李炎愣住了。
屏幕上的高晴烟指了指自己的眼角,又指了指那口悬浮的青铜钟。
嘴唇再次开合:“只有执笔者的眼泪,也就是共情,才能骗过它。”
开什么玩笑。
李炎想笑,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,尝到更浓的血腥味。
老子是刑警,是硬汉,上辈子被刀捅穿了肚子都没流过一滴猫尿,现在让他对着一口破钟哭?
而且,这就是个系统任务,哪来的情绪?
但下一秒,他的舌尖突然泛起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那是刚才幻觉里残留的、煎饼果子里那勺过量的辣椒油味。
辣得呛喉咙,辣得胃里火烧火燎。
那年深秋,她坐在他对面,因为被辣到而咳得满脸通红,眼泪汪汪地笑着说:“李警官,这辣椒是不是放过期了?怎么辣得人心酸呢?”
那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大笑。
后来就是大火,是血泊,是她在他怀里渐渐变凉的体温,还有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“我想吃”。
李炎闭上了眼睛。
那种被压在心底整整两辈子的、像是吞了一千根针一样的酸楚,毫无征兆地顺着鼻腔冲上了眼眶——不是酝酿,是决堤,是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顺着他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,划开一道湿润的痕迹,带着体温与盐分的微涩。
重力牵引,那滴泪水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轨迹,不偏不倚,正好滴落在了青铜钟正下方那个用来接收“祭品”的感应凹槽里。
滴答。
明明听不见声音,但李炎却感觉灵魂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——像冰面乍裂,又像琉璃坠地,震得他耳膜嗡鸣骤然转为高频啸叫。
钟体表面那层妖异的紫光猛地一滞,紧接着,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翡翠色纹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节节亮起,幽绿光芒沿着沟壑奔涌,如活物血脉复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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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股排斥的力场消失了。
机会!
李炎根本来不及擦脸,整个人弹射而起,手中的“回溯仪”核心模块带着他对这操蛋命运的所有愤怒,狠狠地插进了钟体那道最大的裂缝之中。
滋啦——!
蓝色的电弧瞬间爬满钟身,电光映亮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与眼中未干的泪痕。
但他没有停手。
李炎右手并在空中,指尖金光暴涨,那是【罪证具现化】技能被催动到了极致——金光灼热,离皮肤半寸处空气已微微扭曲。
他不是在画符,他是在空中飞快地绘制出一套极度复杂的能量阻断公式——那是刚才高晴烟通过屏幕传输给他的数据流。。
方婷的加密语音流,经由他耳蜗内尚未失效的旧式骨传导芯片,嘶嘶作响地钻进颅内:【影幕指挥中心发现异常,周慕云那个疯子带着重武器下来了!
你还有不到十分钟!】
汗水混合着刚才的泪水流进嘴里,咸得发苦,又混着一丝血的腥甜。
李炎的手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,每一个参数的调整都像是在走钢丝。
只要错一个小数点,这口钟就会变成一颗炸平半个城区的核弹。
快点再快点
就在他感觉大脑即将因为运算过载而烧毁的时候,一只手,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那触感很轻,很凉,却真实得让人想要落泪——指尖带着薄茧,指腹微凉,是她惯常握笔写字时留下的印记。
李炎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只有空气中那些还未散去的蓝色光点,缓缓凝聚成几个模糊的字迹,悬浮在他眼前:
【别怕,我在算。】
随着最后一个参数被修正归位,青铜钟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,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紫色光晕瞬间熄灭。
悬浮在半空的巨大倒计时,在这一刻定格。
00:01:17。
李炎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肺叶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与臭氧的灼烧感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,依然听不见任何声音,世界还是死一样的寂静——唯有耳蜗深处,那骨传导芯片残留的嘶嘶杂音,像潮汐般固执地起伏。
但他却笑了。
因为在那漆黑的视界里,一行淡金色的系统提示正缓缓浮现:
【sss级案件“净世仪式”关键节点破解成功】
【特殊奖励待解锁:记忆共鸣(高级)】
李炎仰起头,看向祭坛最深处。
那里立着一面布满铜锈的古镜,原本应该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但此刻,借着回溯仪核心发出的微弱蓝光,他分明在那镜子里看到了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。
一个是他自己,满身狼狈,坐在地上。
而另一个模糊纤细的身影,正轻轻地、依恋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——镜中她的发梢,正随蓝光微微浮动,仿佛有真实的风拂过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了,祭坛外,整座城市的几十万盏智能路灯,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信号,突然整齐划一地闪烁了三次。
李炎瞳孔骤缩——这频次,和三年前‘青藤路数据中心焚毁案’现场,监控最后三帧的电压脉冲曲线,完全一致。
他猛地抬头,祭坛穹顶的青铜铭文正随闪烁明灭,像一张正在苏醒的巨口,每一次明暗交替,都让镜中那依偎的虚影,轮廓愈发清晰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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