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除了船底划破水面的哗哗声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——那寂静沉得能压弯耳膜,连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都清晰可闻。
那股地下河特有的硫磺味混合着铁锈气,像一只湿漉漉的手捂住了口鼻;空气又冷又稠,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,喉管泛起金属腥甜。
李炎蜷缩在满是锈渣的铁船边缘,那个早已因为电量不足而自动变暗的终端屏幕,此刻却像呼吸一样闪烁着微弱的荧光——幽绿微光映在他瞳孔里,一明一灭,如同垂死者的心跳。
屏幕上的字歪歪扭扭,像素点残缺不全:【我在下面等你。】
这根本不是系统的标准宋体,更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,正抓着笔在屏幕背面一笔一划地刻。
李炎的心脏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撞得肋骨生疼,震得他指尖发麻。
那是高晴烟。
她把自己的意识撕碎了,混进了这满城的庞大数据流里,只为了给他留这盏灯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屏幕——指腹下的触感是硬的,凉的,带着细微的静电吸附感,让他想起第一次牵她手时,她掌心里那层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;那汗珠微黏、微凉,还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微绒触感。
“糖油果子凉了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因为声带麻痹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“你还记得那个甜味吗?”——话音未落,舌尖竟先一步泛起焦糖裹山楂的微酸甜香,甜得发腻,又酸得眼尾发烫。
话音刚落,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没有提示音,一段音频毫无征兆地在狭窄的河道里炸响。
“呲啦——”
那是面浆倒在滚烫铁板上的声音,紧接着是鸡蛋壳磕破的脆响,还有周围嘈杂的电动车喇叭声、讨价还价声——人声嗡嗡作响,热浪裹挟着葱花与芝麻酱的焦香,仿佛扑到脸上。
“这辣椒太冲了,眼泪都要出来了。”
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,还有一丝被辣到的吸气声——那声音太真实了,甚至能听出她说话时嘴里含着食物的含糊不清,唇齿间还残留着煎饼酥脆的余响。
紧接着是他自己的声音,年轻,赖皮:“老板,下次给我这碗加双蛋,算她的。”
李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这些声音从来没有被任何录音设备记录过。
那是在十年前的一个深秋早晨,在老城区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早餐摊上。
这是“共感回响”。
她正在用那一缕残存的数据幽魂,在这个冰冷的地底,强行重构那些温暖的现实。
李炎猛地坐直了身体,膝盖撞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——钝痛沿着胫骨窜上太阳穴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如果她能重构声音,那这水面下的波纹,就不止是水流那么简单。
他迅速从腰间掏出那瓶剩下的“罪痕显影剂”,对着漆黑的水面狠狠按下了喷嘴。
嗤——
淡蓝色的荧光雾气喷薄而出,并没有消散,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吸附,悬停在水面上半寸的位置;雾气微凉,拂过手背时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。
刹那间,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里,浮现出了无数条交错的蓝色光纹——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、还在搏动的蛛网,从水底深处蔓延上来,每一根线条都在随着远处某种低频的轰鸣而震颤;那嗡鸣沉得钻进牙根,震得后槽牙微微发酸。
视网膜右下角,一行血红的小字疯狂跳动:
【警告:检测到高频精神共振场。】
【源头坐标:玄武河地下分流口。】
【是否签到?】
李炎没有任何犹豫,意念一动:确认。
一股热流瞬间顺着视神经钻进大脑皮层,那种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刺痛感让他眼前黑了一瞬——视网膜灼痛,耳道里尖锐蜂鸣,连舌根都泛起焦糊味。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道具:情绪频谱解码卡(一次性)。】
【功能说明:可逆向解析并可视化任意群体性心理操控信号源。】
李炎手里凭空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卡片——卡片边缘锋利如刀,贴在掌心时泛着一丝极细微的寒意。
他动作极快地掏出那个改装过的战术平板,将卡片贴在背后的感应区。
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波形图瞬间坍缩,重组成了一个类似于钟摆结构的三维模型。
这就是“净世钟”的真面目。
它发出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催眠波,而是一段经过精心编码的赫兹频率——这段频率能像手术刀一样,精准地切入人类大脑海马体中储存“恐惧”与“悔恨”的区域,将其无限放大。
然后再利用“镜像协议”,把这种恐惧固化成一种集体认知:只有顺从,才能免除痛苦。
所谓的净化,就是把人变成只会恐惧的牲口。
而那个频率的核心代码
李炎死死盯着屏幕中央那个不断旋转的基因序列锁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——指腹传来锈渣刮擦的粗粝感,温热的血珠渗出来,黏腻而腥咸。
,!
那个波段的起伏特征,竟然和高晴烟那个家族遗传的“执笔者基因”完全吻合。
她不是祭品。
她是那把唯一的钥匙。
就在这时,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像沸腾了一样翻滚起来——水汽蒸腾,带着硫磺的灼热气息扑上脸颊。
远处,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墓穴入口处,亮起了两盏幽蓝的灯笼——不,那不是灯笼,那是两团燃烧的磷火;火苗无声跳跃,幽光舔舐岩壁,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。
数十个穿着破烂白袍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,膝盖不弯曲,脚掌拖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——那声音干涩、绵长,像砂纸反复打磨朽木,听得人后颈汗毛倒竖。
借着幽蓝的光,李炎看清了那一张张脸——没有表情,眼眶里只有眼白,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灰败色泽,摸上去大概会像浸水的旧报纸般脆而冰凉。
那是“失败品”。
那些在“乌托邦”的人体实验中被烧坏了脑子,却被保留了躯壳的行尸走肉。
“双月交汇执笔者归位”
他们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那种干涩的、像是两块骨头摩擦的低吟声。
几十个声音叠加在一起,在封闭的河道里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振——声波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水面下的波纹开始疯狂向墓穴入口汇聚,像是一条条绳索,正试图把什么东西从虚空中强行拖拽出来。
他们在强制牵引高晴烟的意识锚点!
一旦她被拖进那个祭坛,完成了最后的共振,这座城市就会彻底沦为一座死城。
李炎咬紧了牙关,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蔓延——那味道浓烈、温热,带着铁锈般的厚重感。
想抢人?
他左手猛地按住太阳穴,视网膜深处那抹金色的裂纹瞬间暴涨,几乎占据了半个视野;视野边缘泛起金边,世界仿佛被熔金浸透。
视网膜右下角,一行血红小字急速刷新:【‘记忆共鸣’模块已就绪(冷却:00:00)】【系统指令:启动“记忆共鸣(中级)”。】
【目标对象:高晴烟残留意识体。】
一段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记忆洪流,顺着那个看不见的连接通道,毫无保留地轰了过去。
那是前世的最后一刻。
火光冲天,她倒在血泊里,胸口的血像是止不住的泉水——温热黏稠,溅在李炎手背上,迅速冷却成暗红硬痂。
李炎跪在地上,那是他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,手里死死攥着她渐渐变冷的手——那手指纤细、苍白,指尖尚存一丝微温,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。
“别睡求你别睡”
“我还没带你吃遍老城区的小摊呢。那家煎饼果子铺又出了新口味,你要是不醒过来,我就一个人全吃光,一口都不给你留”
这根本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遗言,这是一个吃货最拙劣、最无力的威胁。
但就是这段记忆,带着滚烫的泪水温度,狠狠撞进了那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灵魂里。
轰——!
水面之上,一道耀眼的翡翠色光芒冲天而起——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皮肤却感到奇异的暖意,仿佛冬日正午的阳光穿透阴云。
那些原本整齐划一向墓穴逼近的白袍傀儡,突然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脚步瞬间大乱。
光芒在半空中凝聚,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。
这一次,她不再是模糊的虚影,连裙角的褶皱都清晰可见——布料随光波轻轻浮动,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。
高晴烟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跨越生死的清明;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,清冽如初春解冻的溪水。
她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滋啦——
墓穴深处,那一整面墙的电子监控屏幕同时黑屏,下一秒,画面全部被切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张照片的幻灯片轮播。
照片里,那个穿着便衣的年轻警察正蹲在路边,毫无形象地大口嚼着煎饼果子,嘴角还沾着芝麻酱,眉头紧锁,似乎在思考案情,又似乎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饼有点咸。
照片下方,一行字缓缓滚动:
【他说他怕死,但他还是来了。】
——与此同时,李炎舌尖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熟悉的、焦糖裹着山楂的微酸甜香。
这不是什么黑客攻击。
这是她用最后一次大规模异能爆发,调动了整座地下湖的数据节点,把这唯一的、带着“人味”的信号,像病毒一样植入进了那个冰冷的“净世”系统里。
当机器学会了流泪,程序就会崩溃。
那些白袍傀儡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,他们双手抱头,痛苦地跪倒在地——那不是肉体的疼痛,而是原本已被格式化的大脑,突然被注入了无法理解的“情感”逻辑,导致认知系统瞬间过载;尖叫声撕裂空气,震得岩顶簌簌落灰,李炎耳道里嗡鸣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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趁着这混乱的一瞬,李炎像一头猎豹,猛地从船头跃起,重重砸在湿滑的岸边——碎石硌进掌心,湿泥裹着寒意渗进指缝。
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拖着那条伤腿,疯了一样冲向墓穴深处。
他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裤袋——那里缝着方婷去年塞给他的应急信标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方婷发来的,只有一行字,字里行间透着绝望:
【周慕云的机械体已经接管了控制台,距离强制共振还有三小时。】
李炎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头顶岩层那道巨大的裂缝——两轮模糊的月影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重叠在一起。
双月即将交汇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风掠过耳畔,带着地下河特有的潮湿凉意,拂过耳廓时激起细小的颗粒感。
“这次换我替你挡一次。”
那个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却让李炎狂奔的身形猛地一滞。
大脑皮层深处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。
一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碎片,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。
十年前。
那个有着落地窗的街角。
他刚办完入职手续,警服还不合身,显得有些局促。
对面的女孩递给他一杯热可可,杯壁温暖的触感清晰得像是上一秒刚发生——陶瓷微烫,釉面光滑,热气氤氲上升,带着可可粉的醇厚甜香。
她笑着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:“新警察?你的眼神怎么像丢了全世界一样?”
那杯可可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。
但他此刻站在阴冷的地下河边,拼命地去回想,去抓取那个瞬间。
那家店叫什么名字?
那家见证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咖啡馆,叫什么名字?
没了。
那个名字的位置,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,无论他怎么用力,都填补不上。
那是系统拿走的代价。
李炎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了血腥味——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,混着方才那丝未散的焦糖酸甜,苦与甜在口中激烈交战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再一次拉高了衣领,遮住了那张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,一头扎进了通往墓穴深处的黑暗甬道。
前方,岩壁渐次退开,一条覆满青苔的古老青石路,在幽光中蜿蜒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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