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灭了。
不是渐暗,不是故障,是斩断式的熄灭:三盏应急灯,在视界尽头同步掐断呼吸——熄、亮、熄。
和祭坛外那几十万盏路灯的脉冲,严丝合缝。
李炎没动。
他盯着镜中那对依偎的虚影——此刻,其中一人正缓缓抬手,指尖悬停于镜面半寸之外,仿佛正要按下某个开关。
而镜外,整座城市正以三十万次心跳的频率,替他按下同一个按钮。
那种节奏并不只存在于暗河的拍击声中。
头顶岩层缝隙渗下的微光骤然收缩——像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的萤火,青白转灰,随即熄灭。
没有丝毫预兆,视界尽头,那几盏昏黄的应急路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整齐划一地熄灭,半秒后亮起,再熄灭。
三次。
这种特定的频闪间隔,让李炎瞳孔瞬间缩成针芒。
三年前“青藤路数据中心”被强制熔断前,电压过载的波形就是这个频率。
还没等他从那艘破船上站稳,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不只是他的,岸边废墟里那些散落的、属于被绑架者的手机,甚至连远处地下铁道维护终端的显示屏,都在同一秒钟炸开了一团刺眼的白光——不是冷白,是带着金属灼烧余韵的惨白,映得他颧骨投下刀锋般的阴影。
李炎眯起眼,目光定格在最近的一块屏幕上。
那是一张合成痕迹很重的图片,甚至有些粗糙。
背景是老城区那个油烟熏黑的煎饼摊,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用t恤,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可笑的芝麻酱——咸香混着焦糊气,仿佛正从像素缝隙里丝丝缕缕钻出来;
但画面里的他,眼角被p上了一滴摇摇欲坠的泪,手里举着一块纸板。
纸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力刻上去的:
“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。
李炎下意识摸了摸干涩的眼角。这是哪门子的悲情营销?
手腕上的骨传导耳机震了一下,方婷的消息随着电流刺痛钻进牙床:
【别嫌土。
我把‘镜像协议’的逻辑漏洞编进了市政wifi的底层推送包,现在全城每一块联网的屏幕,都是我们的扬声器。。】
李炎撑着船舷翻身上岸,膝盖的伤口撕裂出一股钻心的热流,血珠渗进裤缝,黏腻温热,混着铁锈腥气。
他藏身于阴影,透过通气口看向外面的街道。
深夜的街道原本死寂,此刻却被无数幽幽的手机屏幕光照亮——蓝、绿、惨白、暖黄,光斑在潮湿沥青上晃动,像一池打翻的液态霓虹。
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路人停下了脚步。
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呆呆地看着商场巨大的led屏,手里的包滑落在地;一个正准备吞下“净化药片”的老人,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手指颤抖,药片滚进了下水道——药粒撞上铸铁井盖的“叮”一声,竟在李炎耳膜深处激起嗡鸣,仿佛整条街的寂静正被这微响凿开一道裂口。
李炎听不见声音。
但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嘴唇在动,口型分明是:“这警察在哭?”
旁边的小女孩扯了扯妈妈的袖子,指着屏幕,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嘴型是一句:“他也疼吗?”
视网膜右下角,系统界面疯狂弹窗,红色的警告色块正在急速转变为柔和的金光:
【检测到全域情感共振场】
【共鸣源:群体潜意识觉醒】
【特殊奖励触发:舆论操控(升级版)——可持续72小时锚定公众认知倾向】
李炎的视线扫向“代价”那一栏。
以往每一次获取这种级别的权限,系统都会索取一部分听力、味觉甚至是一段珍贵的记忆。
但这一次,那一栏是空的。
只有一行极淡的备注闪烁了一下又消失:【已有人代为支付】。
李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把,呼吸停滞了半拍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市北侧的天际线——那里是青龙山实验室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的灯火正在疯狂闪烁,明灭节奏如垂死者的心电图。
虽然看不见实验室内部的景象,但李炎能想象出那边此刻的混乱。
整片城区的电力网络像是在打摆子,摩天大楼的灯光刚刚熄灭,又被某种顽强的力量强行点亮——光流在玻璃幕墙上奔涌、撕扯,发出低频的“嗡——”声,震得他后槽牙微微发麻。
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屏幕黑了下去,两秒后,再次亮起,原本的广告画面变成了那张煎饼摊的照片;甚至连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智能锁,都在发出滴滴的红蓝光芒,节奏与心跳同频——那“滴、滴、滴”的电子脉冲,正一下下敲在他太阳穴上。
高晴烟没有死守服务器。
!她把自己撕碎了,散落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——蓝牙模块、nfc芯片、电梯主板、甚至是智能灯泡的控制回路。
你想切断电源?除非你让整座城市退回石器时代。
李炎咬着牙,借着夜色的掩护,拖着伤腿冲向了朱雀峰的废墟。
风很大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,灌进领口的气流带着地下湖的湿冷与铁锈味。
他站在钟楼残存的基座上,脚下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,头顶是那两轮即将完全重叠的诡异月影。
【系统提示(琥珀色):检测到地壳级谐振——青铜古镜碎裂引发大气折射畸变,‘双月’为旧世协议坍缩的光学残响。】
银辉如水,泼洒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——可那光竟有重量,压得他眼皮微沉,耳道深处泛起轻微眩晕,仿佛脚下的基座正随月影重叠而微微倾斜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支从不离身的翡翠笔模——那是高晴烟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,也是唯一一份。
他面对着山下的城市,缓缓举起右手。
指尖金光暴涨,那是【罪证具现化】技能被催动到了极致。
但他没有具现枪械,也没有具现炸弹。
他在虚空中,一笔一划地写字。
第一个字,是“真”。
笔锋苍劲,金光在夜空中凝而不散,光晕边缘微微颤动,像被风吹拂的烛焰。
山下,数百万块屏幕同步闪烁,那个“真”字如同烙印般浮现。
第二个字,是“相”。
第三个字,是“爱”。
随着他的动作,屏幕上的字体发生了变化。
那不再是死板的宋体,而是带着独特连笔习惯的瘦金体——那是高晴烟的笔迹,每一折笔都透着她惯用的、略带倔强的顿挫感。
街头的人群沸腾了。
李炎看见有人举起手机疯狂拍照,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雪浪;有人抱头痛哭,肩膀剧烈耸动,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;有人挥舞着拳头在大喊着什么——他虽听不见,却感到声波正以空气为介质,撞在自己鼓膜上,激起一阵阵闷钝的震颤。
那是沉默了十年的声音。
影幕精心编织的“共识幻觉”,在这一刻,像被阳光暴晒的积雪,土崩瓦解。
就在这时,手腕上的终端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不是方婷,是一串乱码,那是林小雅彻底湮灭前留下的最后坐标。
【主控节点已暴露。】
李炎刚要转身,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钟楼下的一抹光影。
那里的空气微微扭曲,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光汇聚在一起,发出极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像夏夜高压线漏电的轻响。
高晴烟站在那里。
这一次,她不再是模糊的马赛克,也不是半透明的幽魂。
月光穿透她的发梢,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,甚至连她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都栩栩如生——李炎甚至能看清那颗痣边缘泛着的、极淡的褐金色绒光。
她看起来就像真的回来了,穿着那件初见时的米色风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李炎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流声,却喊不出那个名字。
高晴烟笑着摇了摇头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又指了指心口。
然后,她双手合十,掌心向外,对着李炎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“推”的动作。
就像是在把什么最珍贵、最沉重的东西,隔空送进他的身体里。
下一秒。
没有告别,没有煽情。
她的身影瞬间崩解,化作漫天翡翠色的星光,随着山顶的夜风,义无反顾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夜空之中——星光掠过李炎面颊时,竟带起一丝微凉的、类似雨前青草与玉石相触的湿润气息。
李炎僵立在原地,伸出的手抓了个空。
掌心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温热的东西。
——和当年攥紧笔模时,指尖渗出的汗浸润翡翠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那是一颗小小的、水滴状的翡翠结晶,触感温润,像是刚流出的眼泪,却又硬度惊人。
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即便听不见,李炎也能感觉到那种来自地壳深处的断裂感——震波顺着脚踝骨传上来,带着青铜碎裂特有的、沉郁而悠长的余韵。
地下湖最深处,那面控制了这座城市十年的青铜古镜,轰然碎裂。
视网膜上,系统最后一行提示缓缓消散:
【旧世终结之时,即是新章执笔之始。】
朱雀峰顶夜风呼啸,李炎死死攥着掌心那枚微光闪烁的翡翠结晶。
忽然,结晶内部闪过一道极其尖锐的红光,紧接着,那股原本温润的触感骤然变得滚烫如烙铁,直指脚下的废墟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