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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高日辰(1 / 1)

神川王朝四大美女,若论刚烈有程雁,论文心有程槿汐,论孤高绝俗——无人能及高日辰。

她生于万鱼盛世最辉煌的年月,长于潮歌台永不歇息的涛声里。

姐姐程姝执掌万鱼帝印,统御四海;

她却只守一池锦鲤,半阙辰光。

其美如旭日破晓时那道刺破黑暗的金线,如皓月当空时那抹清冷孤绝的银辉,可令星辰黯然,能使潮汐失序。

然这绝世容颜的主人,偏偏生了一副最淡泊的性子。

不爱权势,不慕繁华,甚至不屑于“美”本身。

她活在日月交替的缝隙里,活在潮声与鱼影的边界处,成为万鱼盛世最惊艳、也最寂寞的一道侧影。

【楔子:双曜同辉之夜】

万鱼元年,七月初七,子时与卯时交界的时刻。

程宫深处,产房外的天空正上演着神川四百年未有的异象。

东方地平线上,旭日已露出一线金边——

这本该是卯时三刻才该有的天光,此刻却提前了一个时辰涌现。

而西方天际,本应早已沉没的皓月非但没有隐去,反而愈发明亮,银辉如练,与东方的曙光分庭抗礼。

日月同天,各据半壁。

金色的光与银色的光在帝京上空交汇,碰撞出一道奇异的、流转着七彩的光带。

那光带缓缓旋转,如同巨大的天眼,俯视着沉睡的皇城。

宫墙上,琉璃瓦反射出双重辉光;

御河中,水流同时倒映着日轮与月影;

连巡夜的侍卫都停下脚步,仰首望天,手中灯笼的火光在这等天威下,微弱如萤。

产房内,却是一片死寂。

高侧妃已挣扎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
这位程姝帝的同母妹妹,性子向来安静,此刻却浑身被汗水浸透,指尖深深掐入锦褥,唇瓣咬出了血。

接生的嬷嬷们跪了一地,为首的颤声禀报:

“陛下……娘娘胎位奇特,似有……似有双生之象,却又不像……”

程姝站在榻前。

这位刚刚登基不足百日的万鱼帝,未着朝服,只一袭玄黑常衣,长发未冠,在背后以一根鱼骨簪松松束起。

她面容与妹妹有七分相似,眉眼间却多了十二分的杀伐决断——

那是执掌过兵权、经历过宫变、最终登上大宝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
此刻,这双眼却盛满了罕见的焦灼。

“无论如何,”程姝开口,声音沉如深海,“保住大人。”

话音未落,高侧妃忽然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呼!

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,倒像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。

与此同时,窗外天象骤变——

日月之光忽然汇聚成两道光柱,一金一银,破开云层,直直贯入产房!

光柱穿透窗棂时竟无阻碍,如入无物,精准地落在榻上高侧妃隆起的小腹!

“啊——!!!”

最后的嘶喊中,婴儿降生。

没有啼哭。

嬷嬷颤抖着捧起婴孩,用温水擦拭。

当那张小脸显露时,整个产房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——

婴儿睁着眼。

左眼的瞳孔,是纯粹的金色,深处有一轮完整的、燃烧着的日轮虚影在缓缓旋转;

右眼的瞳孔,是清冽的银色,深处藏着一弯皎洁的、散发着寒辉的月牙。

而眉心正中,一点淡金色的痕迹正在浮现——

那不是胎记,那是无数微小的光点在皮肤下排列组合,最终形成的、如同星斗轨迹的图案。

图案随婴儿呼吸明灭,每一次明灭,都有细碎的光尘从眉心溢出,飘散空中。

嬷嬷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抱不住孩子。

程姝一步上前,接过襁褓。

她低头,与怀中的婴儿对视。

那双奇异的眼眸也正看着她——

金色的左眼里,映出她威严的面容;银色的右眼里,映出窗外未散的月影。

婴儿忽然眨了眨眼。

左眼的日轮光芒微盛,右眼的月牙清辉流转。

然后,她笑了。

很淡的笑,嘴角只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但那笑容里,有一种超脱了婴儿稚嫩的、近乎神性的平静。

“日……辰……”

高侧妃虚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,她勉强支起身,看向自己的孩子,“就叫日辰吧……日月星辰的辰……”

程姝抱着妹妹,走到窗边。

东方,旭日已完全跃出地平线,金辉万丈;

西方,皓月终于开始隐没,银辉渐淡。

那道日月同辉的光带正缓缓消散,天空恢复正常的天青色。

“吾掌万鱼之渊,”程姝低声说,像在立誓,又像在叹息,“妹拥日月之辰。一渊一辰,共照神川。”

怀中的高日辰,伸出小手,抓住了姐姐的一缕黑发。

指尖有微光。

高日辰的童年,是在潮歌台的涛声里度过的。

潮歌台——

那是万鱼帝程姝登基后,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奇观。

台高九十九丈,半悬于东海之滨,台基深入海底岩层,以整块“镇海石”雕琢而成。

台上建有“听潮殿”,殿顶覆十万片琉璃瓦,每片瓦都铭刻着一种鱼类的纹路。

每当大潮涌来,海水撞击台基,会发出如歌如啸的巨响。

那声音经过殿顶琉璃瓦的折射、殿内共鸣腔的放大,最终化作恢弘如天籁的潮歌——

时而如万马奔腾,时而如千帆竞渡,时而如巨鲸长吟。

程姝爱这潮歌。

她说潮声里有帝国气运,有四海归心。

高日辰也爱来潮歌台,却不为听潮。

她爱看台下的“万鱼池”。

那是程姝命人凿穿台基,引入海水而成的巨大池沼。

池中养着从四海搜集来的万千锦鲤——

东海的“日出金鳞”,南海的“月华银甲”,西海的“星斑彩尾”,北海的“霜纹冰鳍”。

池底铺着夜明珠砂,池壁嵌着发光珊瑚,无论昼夜,池水总是泛着梦幻般的光晕。

三岁那年,高日辰第一次独自走到池边。

那是个月夜。

潮歌台正在举行夜宴,丝竹声、笑语声从听潮殿传来,隔着重重帷幕,显得遥远而模糊。

她避开宫人,迈着小短腿,摇摇晃晃地穿过回廊,停在池边玉石栏杆前。

池中,万鱼游弋。

在常人眼中,那只是美丽的鱼群。

但在高日辰那双奇异的眼睛里,世界是另一番景象——

她看见,有的鱼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,那光晕温暖,像正午的阳光洒在鳞片上。

这些鱼游动时,会在水中拖出金色的光痕。

有的鱼则笼罩在银色光辉里,那光辉清冷,如深夜的月光透过水面。它们游过之处,留下银色的轨迹。

还有的鱼,金辉银光交织,如晨曦暮霭;有的则光芒黯淡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身后传来姐姐的声音。

程姝不知何时已离了宴席,走到妹妹身后。

她俯身,顺着高日辰的目光看向池中,看到的却只是寻常鱼影。

高日辰没有回头,伸出一根小手指,指向池中某处:

“那条,是夜鱼。”

她指的是条通体银白的锦鲤,正静静悬在水中,鳞片反射着月光。

“那条,是昼鱼。”

手指移动,指向另一条金鳞灿烂、正在活泼游动的鱼。

程姝挑眉:

“如何识得?”

高日辰转过头来。

月光下,她的左眼金色瞳孔微微发亮,右眼银色瞳孔流转清辉。

那双眼睛凝视姐姐时,程姝竟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

仿佛自己正同时被太阳与月亮注视着。

“夜鱼目中有月痕,”小女孩的声音清脆,却带着超乎年龄的笃定,“昼鱼鳞上有日辉。就像……就像我一样。”

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
程姝沉默良久。

她忽然解下腰间玉印——

那是万鱼帝的信物“万鱼印”,印纽雕双鱼衔珠,印面刻“统御四海”四字,执此印者可号令天下水族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程姝将印递到妹妹面前,“日后,你帮我管这池中的鱼,可好?”

高日辰看着那方玉印。

印在她眼中,也泛着光——

但不是鱼鳞那种自然的辉光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权柄气息的暗金色光芒。

那光让她不舒服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。

她摇摇头,小手推开玉印:

“姐姐之印,镇的是万鱼之渊。我无心于渊。”

顿了顿,她指向池中一条奇特的鱼——

那鱼身形比寻常锦鲤大上一圈,最奇的是它的鳞色:

左半边身躯覆盖着灿烂的金鳞,每一片都像缩小的日轮;

右半边身躯却是皎洁的银甲,每一片都如微型的月牙。

金鳞与银甲在鱼脊交汇处,形成一道流淌着七彩光晕的分界线。

鱼游动时,左半身拖出金色光痕,右半身留下银色轨迹,在水中绘出奇异的、如同日月交替的图案。

“我要那条鱼。”

高日辰说,眼睛亮了起来,“只要那条。”

程姝顺着她手指看去,认出了那条鱼。

那是东海进贡的“日月鲤”,据说三百年才得一尾,白日金鳞吸日光,夜晚银甲纳月华,是祥瑞之兆。

原本是要养在听潮殿正池,作为镇池之宝的。

“好。”

程姝收回了万鱼印,却应下了妹妹的要求,“那鱼归你了。给它取个名吧。”

高日辰趴在栏杆上,小脸几乎贴到水面。

日月鲤似乎感应到什么,竟从鱼群中游出,缓缓游到她面前。

一人一鱼,隔着薄薄的水面对视。

鱼的眼睛,也是一金一银。

“你就叫……”

小女孩想了很久,轻轻说,“‘同辉’吧。”

日月同辉。

鱼尾轻摆,溅起细碎水花,像是在应答。

高日辰长到十岁,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愈发明显。

她不与宫中其他皇子公主嬉戏,不参加任何宴饮游乐,甚至连程姝为她请的师傅,她也只肯学天文星象、潮汐鱼谱这类“无用”的学问。

大部分时间,她都待在潮歌台侧殿新修的“辰光阁”里。

辰光阁是她央求姐姐特批修建的。

阁不大,只有三楹,却修得极精巧——

屋顶全用透明水晶琉璃覆盖,白日可纳日光,夜晚可接月华。

阁中不设桌椅床榻,只铺厚厚白玉砖,砖面凿出浅浅沟槽,引入海水,形成蜿蜒的“溪流”。

溪流最终汇入阁中央的圆形小池,池中养着的,正是那尾日月鲤“同辉”。

高日辰平日就坐在池边。

有时看书,看的也不是经史子集,而是《星宿海志》《潮音谱》《四海鱼龙考》这类冷僻典籍。

有时什么也不做,只是静静看着池中的同辉游动,一看就是整整一日。

她眉心的辰痕,随着年龄增长,愈发清晰。那不再是幼时淡金色的光点,而是演化成了一幅完整的、微缩的星图——

细看,那是北斗七星的排列,但七星之外,还有许多更细微的光点,构成了常人难以辨识的星宿图案。

这星图会随真实天象变化:

白日,它泛着淡淡的金辉;

夜晚,则流转着银色光晕;

阴雨天,光芒内敛,几不可见;

星空灿烂时,它竟会与天上星辰隐隐呼应,光芒流转如活物。

宫人们私下议论:这位小主子,怕不是星宿下凡。

但高日辰自己,似乎对这份“神异”毫不在意。

她甚至很少照镜子——

辰光阁中一面铜镜都没有。

有次程姝问她为何,她答:

“日月在天,何须鉴水?星辰在穹,何必顾影?”

程姝默然。

她知道妹妹在回避什么。那双日月双瞳的异象,随着高日辰长大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愈发惊心动魄。

寻常人若与她长久对视,会感到一种被看透灵魂的惶恐——

左眼的日轮仿佛能灼烧一切虚伪,右眼的月牙似乎能冰封所有妄念。

就连程姝自己,有时与妹妹目光相接,也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。

那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……

自惭形秽。

仿佛在真正的、纯粹的“光”面前,任何权谋、算计、野心,都显得如此污浊。

万鱼五年春,高侧妃病逝。

那是高日辰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在辰光阁外流连不去。

她没有哭,只是守在母亲灵前,三天三夜未合眼。

期间,她眉心的星图始终黯淡,双瞳的光芒也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
直到第四日清晨,旭日初升时,她才缓缓起身,走回辰光阁。

程姝不放心,跟了过去。

阁中,高日辰正坐在池边,伸手入水,轻轻抚摸同辉的脊背。

鱼温顺地在她掌心停留,金鳞银甲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柔的光。

“姐姐,”高日辰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说,人死了,会变成什么?”

程姝在她身边坐下:

“史书说,会入轮回。”

“轮回之后呢?”

“或为人,或为草木,或为虫鱼。”

高日辰沉默良久。

“那母亲……”

她轻声说,“也许会变成一条鱼吧。一条自由自在的鱼,游在真正的海里,而不是这池中。”

她低头看着同辉:

“就像它一样。虽然被养在这里,但它的鳞片上,永远映着日月的光——那是它记得的、真正的天空和海洋。”

程姝心中一震。

她忽然明白,妹妹为何如此爱鱼,爱这池,爱这阁。

那不是孤僻,不是厌世,而是一种更深远的、与天地自然共鸣的灵性。

“日辰,”程姝轻声问,“你想要什么?姐姐都可以给你。”

高日辰抬起头。

晨光透过水晶屋顶洒下来,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。那双日月双瞳在光线中,美得不似凡尘之物。

“我想要的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就是现在这样。”

“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”

高日辰唇角微扬,那是一个极淡、却极真的笑容,“有日月可看,有鱼可伴,有潮声可听。除此之外,皆是负累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姐姐:

“姐姐掌天下,是姐姐的命。我守辰光,是我的命。我们各安其命,就好。”

程姝看着妹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最后,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高日辰眉心的星图。

指尖触到那微温的光芒时,竟有细碎的光尘沾在指腹上,久久不散。

“好。”

程姝说,声音里有某种释然,“那你就守着你的辰光。姐姐……守着你。”

万鱼三百年,万鱼盛世达到顶峰。

那一年,四海来朝的使团规模空前。

东海的鲛人献上“潮音珠”,南海的羽民呈来“霞光缎”,西荒的沙族进贡“月华镜”,北漠的雪国送上“日光冠”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两位绝世美人。

西荒献上的“月姬”,传说是月神后裔。

她肌肤如最上等的羊脂玉,在月光下会自然泛起银辉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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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发如瀑,发梢有细碎的月尘闪烁;

眼眸是罕见的银灰色,凝视人时,如深秋寒潭倒映孤月。

她擅舞“月影流光”,舞动时周身会浮现出真实的月晕,所过之处,温度骤降,露水凝结。

北漠献上的“日妃”,据说是太阳神血脉。

她容颜明艳如正午骄阳,金发璀璨如熔化的黄金,肌肤下仿佛流淌着火焰的光泽;

双瞳是炽烈的金红色,目光所及,空气都微微扭曲。

她擅歌“烈日焚天”,歌声起时,周身会腾起淡淡的金焰虚影,光照之处,冰雪消融,寒意退散。

二美齐至,震动帝京。

程姝在潮歌台设宴,邀百官同赏。

那夜听潮殿灯火通明,琉璃瓦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,与台下万鱼池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。

月姬先舞。

她穿着一袭银丝织就的流云裙,赤足踏上殿中央的玉台。

乐起,她缓缓舒展身体——那一瞬,殿中所有灯火都暗了三分。

不是灯熄,是月光太盛。

真实的、清冷的月华从她周身散发出来,在她头顶凝聚成一弯皎洁的月轮虚影。

她舞动,月轮随之旋转,洒下银辉如雪。

舞姿空灵如飞天,每一步都踏在虚空,足尖点过处,绽开一朵朵冰晶莲花。

池中,万鱼忽然沉寂。

所有锦鲤——

无论是昼鱼夜鱼——

全都沉入池底,静静悬浮,仿佛陷入永恒的冬眠。

连池水的波光都凝固了,像一面巨大的、冰冷的银镜。

满殿寂静。

唯有潮声从台下传来,那原本雄浑的涛声,在月华笼罩下,竟也变得幽咽如泣。

一舞毕,月姬欠身行礼。

殿中良久无声,而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
程姝端坐御座,神色平静,只微微颔首。

接着是日妃。

她换上一身金红相间的火焰裳,大步登台。

不同于月姬的柔婉,她的姿态英气勃发,如女战神临世。

未等乐起,她已开口歌唱——

声音初起,如朝阳破晓,清亮高亢;

渐入高潮,如烈日当空,炽烈灼人;

最终化作燎原之火,焚尽八荒。

随着歌声,她周身腾起金焰虚影!

那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热浪——

离得近的臣子,额角已渗出汗水。

她头顶,一轮燃烧的日轮虚影凝聚,金光刺目,让人不敢直视。

而潮歌台的涛声,在歌声中,竟渐渐微弱。

不是消失,是被压制——

仿佛连大海都在烈日神威下噤声。

万鱼池中,那些刚刚浮上水面的鱼,又惊恐地沉了下去,这次不是沉睡,是逃窜。

歌罢,日妃傲然立于台心,金发在热浪中飞扬。

喝彩声比之前更盛,几乎掀翻殿顶。

程姝依旧平静,只说了句:

“赏。”

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了御座之侧。

那里坐着高日辰。

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常服,未施脂粉,长发以那根“辰簪”松松绾起——

簪子是她及笄时程姝所赠,以天外陨星之石打磨而成,通体漆黑,却在深处流转着星辰般的细碎光点。

从宴席开始,她就一直安静地坐着,面前只一杯清水,几乎未动。

月姬舞时,她静静观看;

日妃歌时,她垂眸聆听。

既无惊艳之色,也无比较之意,仿佛眼前一切,不过是浮云过眼。

此刻,程姝侧首看她:

“日辰,你觉得如何?”

高日辰抬眼。

那一瞬,离得近的臣子们,呼吸都滞了滞。

他们见过这位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,但每次见,都会被那双眼睛震撼——

左眼金瞳如日,右眼银瞳如月,此刻在殿内灯光与窗外夜色的交织下,竟比台上二美的虚影更加真实、更加惊心动魄。

“月姬之舞,清冷过甚,失之孤寒。”

高日辰开口,声音如玉石相击,清泠透彻,“日妃之歌,炽烈过猛,失之暴戾。”

话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大殿。

月姬脸色微白,日妃眉头一蹙。

高日辰却已起身。

她未看二美,只缓步走向殿外露台。

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扬,辰簪上的星点微光流转,如将银河绾在发间。

露台下,就是万鱼池。

池水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,泛着迷离的光晕。

鱼群依旧沉寂,仿佛还沉浸在月姬舞姿的余韵里。

高日辰停在栏杆前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——

那是平日喂同辉的鱼食。打开瓶塞,将少许鱼食撒入池中。

然后,她俯身,对着池水,轻声唤:

“同辉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潮声淹没。

但池水深处,有一点金光与一点银光,同时亮起。

那光起初微弱,随即迅速增强——

如旭日破海,如皓月升空!

金鳞与银甲的光芒穿透水面,将整个池沼映照得如同白昼与深夜同时降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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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鱼,缓缓浮上水面。

日月鲤“同辉”。

它比十年前更大了些,金鳞愈发灿烂,每一片都像熔化的金箔;

银甲愈发皎洁,每一片都似凝冻的月华。

最奇的是它脊背上那道分界线——

如今已不是简单的七彩光晕,而是一道流动的、如同极光般变幻莫测的光带。

鱼游到高日辰面前,仰起头。

高日辰伸手,指尖轻轻点在鱼额正中。

那一触——

“嗡……”

无形的涟漪以指尖与鱼额相触处为中心,扩散开来!

不是声音,是一种更本质的震动。

池水开始荡漾,不是被风吹动,是从内部自发地涌动。

沉底的万鱼,仿佛被这震动唤醒,一条接一条浮上水面——

先是夜鱼,银辉点点如星河倒悬;

再是昼鱼,金芒灿灿如日照山河;

最后是所有鱼,无论昼夜,无论品种,全都朝着日月鲤所在的方向游来!

它们环绕着同辉,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游动。

金色的鱼与银色的鱼交织,光痕在水面绘出巨大的、旋转的太极图案;

彩色的鱼在外围游弋,如彩虹环绕日月;

连那些平日黯淡无光的鱼,此刻鳞片上也泛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
池水活了。

不,是池水在“歌唱”。

千万片鱼鳞摩擦水流的声音,汇聚成一种奇异的、宏大的和声——

那声音不像潮歌台的涛声那样狂暴,也不像月姬日妃的歌舞那样刻意。

它自然、和谐、浑厚,如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划过黑暗的声响,如星辰运转时轨道摩擦虚空的韵律。

殿内所有人都走了出来。

月姬站在人群最前,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池中景象,唇色发白。

她周身的月华,在这真正的、包容万象的辰光面前,显得如此单薄、如此狭隘。

日妃更是浑身颤抖。

她头顶的日轮虚影不知何时已消散,金发黯淡,眼中的炽烈化作了茫然。

她忽然明白,自己歌中的“烈日”,不过是对太阳拙劣的模仿;

而池边那个白衣少女,左眼中的日轮,才是太阳本体投下的一瞥。

高日辰收回手,转身。

夜风吹起她的长发,辰簪上的星点光芒流转如活。

她眉心的星图,此刻正与天上真实的北斗七星呼应,光芒明灭间,仿佛在与星辰对话。

“姐姐之渊,可容万鱼。”

她看向程姝,声音平静如常,“我之辰光,仅能照鱼。”

顿了顿,她望向池中那尾正温柔注视她的日月鲤,唇角扬起一个极淡、却极真的弧度:

“渊大而辰小,我甘居第三。”

说罢,她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缓步走向辰光阁。

素白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阁中那片由水晶屋顶汇聚的、真实的月光里。

池中,鱼群仍在环绕同辉游动,那和谐的光影与和声,久久不散。

月姬与日妃,相视一眼,同时躬身,朝着辰光阁的方向,深深一礼。

而后默默退下,再无争艳之心。

那夜之后,高日辰“辰光公主”的名号,传遍四海。

但她本人,却更加深居简出。

辰光阁成了帝京最神秘、也最令人向往的所在——

有人说夜里经过,能看见阁顶有真实的星辰坠落;

有人说黎明时分,能听见阁中传出鱼与星辰的私语。

而高日辰,只是日复一日,坐在池边。

看日月交替,观鱼影游弋,听潮声起落。

仿佛这喧嚣盛世、万千繁华,于她而言,不过是池中倒影——

美丽,却触之即碎。

唯有真实的光,真实的鱼,真实的潮,才是永恒。

【太史公曰】

高日辰之美,乃“辰光之美”的极致。

她生于万鱼盛世最辉煌时,却活成了这个盛世最安静的注解。

不慕权势,不争恩宠,不显才华,甚至连“美”本身,于她都是一种负累。

她要的只是日月同天,鱼影成双,潮声入梦——最简单,也最奢侈。

其眉心辰痕,是星宿投下的契约;

其双瞳日月,是光之本源的具现;

其周身清气,是摒弃了所有尘嚣后、灵魂自然散发的辉光。

她与程雁、程槿汐,构成了神川王朝美的三重境界:

程雁之美在“归”——

归途有信,雁唳声声皆是山河诺言。

那是入世的美,是扎根大地的、有温度的美。

程槿汐之美在“承”——

承文有道,墨痕点点皆为文明心印。

那是经世的美,是连接古今的、有厚度的美。

而高日辰之美在“照”——

照鱼无争,辰光缕缕只是天地本真。

那是出世的美,是映照永恒的、有纯度的美。

一武一文一光,一烈一静一淡,如日升月恒星不移,各安其位,各美其美,共同构成了神川四百年美学的完整谱系。

然深思之,高日辰的“孤高”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深刻的“在场”?

她以缺席的方式参与盛世,以沉默的姿态言说永恒,以照鱼的微小举动,映照出权势繁华的短暂与虚妄。

她是盛世的一面镜子——

镜中只有光与影,没有尘埃。

故录此卷时,常思:

所谓四大美女,或许并非因其“美”而被铭记,而是因其各自以生命诠释了“美”的一种可能。

程雁诠释了美与责任,程槿汐诠释了美与传承,高日辰则诠释了美与自由。

而自由,往往是最孤高的。

今潮歌台犹在,涛声依旧。

辰光阁早已随岁月倾颓,唯那面水晶屋顶的碎片,偶尔被渔人从沙滩拾得,对着日光月光看去,还能看见其中封存着的、四百年前的辰光。

而那尾日月鲤“同辉”的后裔,至今仍在东海某处游弋。

渔人说,月圆之夜,能看见海面上有金鳞银甲的光芒闪烁,如同日月同时沉入海中。那时,潮声会变得格外温柔,像在呼唤某个古老的名字。

也许,高日辰从未离去。

她只是化作了光,化作了潮,化作了鱼影,化作了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眼中,那点最初的、纯粹的向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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