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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程槿汐(1 / 1)

神川王朝四大美女,若论倾城之艳,当推程雁;若论气韵之绝,无人出程槿汐之右。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

她未生于战火纷飞时,未历过山河破碎苦,却在艺达盛世的锦绣堆里,看见另一种关乎王朝命脉的荒芜——

那是文脉将断的寂静,是人心失语的深渊。

程槿汐之美,非皮相之媚,乃万卷典籍沉淀出的气韵,如古墨初研,清辉自华;

如竹影扫阶,尘不动而意自远。

她以文心为貌,以书香为骨,执一管狼毫,守一面无字碑,在四百年光阴里,为神川王朝续上了几乎断裂的文明脊梁。

【楔子:无字碑前的少女】

艺达三年,谷雨。

帝京西郊,新落成的共儒院在晨雾中静默如蛰兽。

青瓦白墙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,檐角悬着的铜铃凝着水珠,风过时也不响——

像在屏息等待什么。

院中那片竹林刚移栽不久,万竿翠竹的叶子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。

竹林深处,矗立着一面高九丈的碑。

碑身由整块“文心玉”雕成,石质温润如君子肌肤,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。

碑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天空流云、竹影摇曳——却空无一字。

它叫“无字碑”。

碑前已聚了百余人。

皆是帝京世家的子弟,峨冠博带,玉佩叮当。

他们从三天前便开始在此等候,等待潮歌帝南宫明烛亲自主持的“开碑礼”,等待在碑上留下青史第一笔的荣耀。

空气里有压抑的兴奋,像未点燃的爆竹。

“听说陛下此次破格,允女子参碑?”

一个紫衣青年低声问同伴,目光扫过人群——清一色的男子。

“不过是程氏远房旁支的女儿,沾了昭武太后的光罢了。”

蓝袍士子轻笑,指尖摩挲腰间玉牌,“女子通文已是难得,还想入碑?怕是连笔都握不稳。”

话音未落,竹林小径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却异常清晰——

不是绣鞋踩在石板上的细碎,也不是革履踏地的沉闷。

那是布鞋底与湿润青苔接触时,发出的、近乎无声的“沙沙”声。

所有人转头。

雾气被来人分开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出竹林。

她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,料子普通,裁剪却极妥帖,腰身收得恰如其分,袖口以同色布条缠紧,便于书写。

长发未梳繁复发髻,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簪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被晨雾染得微湿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——

素面朝天,不施脂粉,肤色是久居书斋的苍白。

但那双眼睛

那不是寻常女子的杏眼或凤目。

瞳仁颜色极深,黑得近乎墨色,凝视人时,如临深渊;

眼波流转间,又似有万卷书页在深处翻动。

而眉心正中,竟有一点天生的淡青色痕迹——

形状像一滴将坠未坠的墨,又像某个古字的残影,触之不褪。

她手中握着一管笔。

笔杆是寻常竹枝,笔毫却奇异——

在晨光下泛着幽黑光泽,根根分明,似有生命。

“程槿汐?”

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复杂。

程槿汐仿若未闻。她径直走到无字碑前,仰首望去。

九丈高的碑身几乎刺入天空,碑面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,渺小如一粒尘埃。

“开碑礼未始,女子不得近前!”

紫衣青年上前一步,声音刻意拔高。

程槿汐终于侧首看他。

只一眼。

那青年忽然哽住。他仿佛看见她墨色瞳仁深处,有典籍如群山连绵,有文章如江河奔涌。

那不是少女该有的眼神——

那是一个在书海中泅渡了千百年的灵魂,偶然寄居于一具年轻躯壳。

“碑既无名,何分男女?”

程槿汐开口,声音清泠,如玉石相击,“文脉若断,男女皆亡。”

她不再理会众人,转身面对石碑。

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水盂——

不是砚台,只是寻常盛水的器皿。又以左手食指探入盂中,蘸取清水。

然后抬腕。

以指为笔,以水为墨,在光滑如镜的碑面上,写下第一个字。

手指划过玉石的触感微凉。

水痕在碑面蜿蜒,起初透明,随即在文心玉奇异质地的映衬下,竟泛出淡淡金芒!

那是一个「承」字。

字体非楷非隶,却自有一股古意——

笔划间有甲骨文的朴拙,又有小篆的圆融,最后一笔拖得极长,如一道绵延不绝的脉络。

字成。

寂静。

然后——

“嗡”

无字碑自内部发出低沉鸣响!

那声音初如古琴弦动,清越入云;

继而如编钟齐震,浑厚庄严;

最终化作千万卷书同时翻页的“沙沙”声,在竹林间回荡不息!

碑面那个水写的「承」字,非但没有被晨光蒸发,反而缓缓渗入玉石深处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金色纹路在碑内生长、蔓延,如树根扎进土壤,如血脉连通脏腑——最终永恒镌刻!

百名儒生僵立当场。

有人手中玉牌“啪嗒”落地,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程槿汐收回手指,指尖滴水未沾。

她转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,清澈如水,却深不见底。

“承者,文脉之续也。”
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碑鸣余韵,“共儒院之‘共’,非共富贵,乃共文脉。文脉在,则神川不亡;文脉断,则山河虽在,魂已先死。”

风吹过竹林,万竿翠竹齐动,叶片摩擦声如海潮翻涌。

在这潮声中,有人低声问:

“你你以何入碑?”

程槿汐抬起手中那管笔。

“以此笔。”

她说,“笔毫取自我十六年蓄发,浸墨三载,日夜伴读。笔中有我读过的每一卷书,写过的每一个字,流过的每一滴墨泪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无字碑上那个金光流转的「承」字,轻声道:

“更有程氏先祖昭武太后遗训:‘武定疆,文安邦’。我承的,是这份上百年未竟之业。”

程槿汐入共儒院那日,大帝刘亿亲临。

时年二十八岁的帝王,已执政十年,将艺达盛世推向顶峰。

他未穿朝服,只一袭月白常衣,立在无字碑前,仰首看那个「承」字。

夕阳西下,金辉洒在碑上,字迹流光溢彩,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。

“为何用水?”

帝王问,未回头。

程槿汐立于三步外,青衫沐霞:

“墨有浓淡,水无偏私。以水洗心,方见真文。”

“真文?”

刘亿转身,目光落在她眉心书痕上,“何为真?”

“不伪饰,不媚权,不逐利,不欺心。”

她答得简净,“文若失真,纵锦绣满篇,不过废纸。”

帝王沉默良久。

共儒院是他登基后力排众议所建。

神川立国上千年,武功已臻极盛,文治却始终缺憾。

世家垄断典籍,寒门无书可读;

官学沦为晋身阶梯,真学问反被束之高阁。

他想建一座真正的书院——

不问出身,唯问才学;不涉权斗,唯究真理。

但阻力重重。

世家不愿放手文权,朝臣质疑“女子掌院”,连他自己也一度动摇:这

面无字碑,真能等到愿意以心血浇灌之人吗?

直到今日,这个十六岁少女,以水写下一个「承」字。

碑鸣的那一刻,刘亿听见了——

那是沉寂四百年的文脉,终于等到了续接者的心跳。

他从腰间解下一方玉印。

印纽雕玄鸟踏书,印面单字:

「文」。

这是开国时南阳帝所制“文渊印”,本为帝师信物,历代由大儒执掌,至艺达朝已空悬百年。

“程槿汐。”

帝王将印递出,声音肃穆如立誓,“自今日起,你为共儒院首代院长,掌此印,续文脉,守真文。”

玉印入手温润,却重如千钧。

程槿汐跪接。

就在印与掌心相触的刹那,她眉心那点书痕骤然发烫!

淡青色痕迹深处,竟浮现出细若蚊足的金色纹路——与印中「文」字,一模一样!

墨香自她周身弥漫开来。

不是熏香,不是脂粉,而是最纯粹的新墨初研之香,清冽中带着微苦,苦后又有回甘。

南宫明烛深吸一口气,仿佛饮下一口陈年佳酿。

“你打算如何守这文脉?”

程槿汐起身,持印的手稳如磐石。

她望向碑前那些尚未散去的儒生——

他们神色复杂,有敬畏,有不甘,有探究。

“立三规。”

她声音清晰,传遍竹林,“一,入院不问出身,唯问心志。心志不坚者,纵天纵奇才,不入此门。”

有人低声议论。

“二,求学不问师从,唯问真理。真理所在,虽布衣可为师;真理若失,虽帝言可不从。”

议论声渐大。

“三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回无字碑,“出不出世,唯问文章。文章若真,隐居山林可传世;文章若伪,位极人臣亦枉然。”

话音落,一片死寂。

良久,那紫衣青年冷笑:

“好大的口气!你区区女子,凭何定规?”

程槿汐未答。她走回碑前,再次蘸水,在「承」字下方,续写第二字:

「规」。

水痕渗入,金芒再现。

碑鸣又起,此次声如洪钟大吕,震得竹叶簌簌而落!

“就凭这面碑认我的字。”

她回身,墨瞳深处如有星火燃烧,“就凭文脉选择了我的笔。就凭——”

她抬起手,文渊印在夕阳下流光溢彩:

“陛下将此印交给了我。”

那天傍晚,共儒院收了第一批弟子。

十七人。

其中十人是寒门子弟,衣衫褴褛,眼中却燃着对书籍的饥渴;

六人是世家旁支,在族中不受重视,来此寻一线出路;

!还有一人,是那紫衣青年的书童——

主人愤而离去时,他留了下来,跪在程槿汐面前:

“我不识字,但想学。可以吗?”

程槿汐看着他粗糙皲裂的手,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,却紧紧攥着一本破烂的《千字文》。

“可以。”

她说,“从今日起,你叫‘墨初’。这是你的第一课:名,是自己在世上写下的第一个字。”

少年重重磕头,额头抵在青石板上,有泪混着泥土。

程槿汐俯身扶他,指尖触到他手背的裂口,轻声道:

“文脉不在典籍,在人心。人心不灭,文脉不绝。”

艺达十年春,共儒院文渊阁。

阁高九层,飞檐如雁阵,每层檐角悬青铜风铃,风过时铃音错落,如典籍翻页。

阁内藏书已逾三十万卷,竹简、绢帛、纸张,自地面堆至穹顶,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特有的、混杂墨香与时光的气息。

程槿汐坐于阁顶窗边。

她已二十四岁,青衫未改,竹簪依旧,只是眉心的书痕颜色更深了些,墨瞳也更加沉静——

凝视久了,会让人错觉那眼底流淌着一条墨色的河,河中沉浮着古往今来所有失落的文字。

八年时间,共儒院已成天下文宗。

三千学子在此求学,其中有世家嫡子,有寒门天才,有商贾之后,甚至有边塞牧民的孩子。

程槿汐践行当年的“三规”,真做到了不问出身。

她亲自修订教材,将晦涩经文以白话注解;

她开创“问难堂”,每月十五,任学子质疑师长,真理越辩越明;

她甚至允许女子入学——虽只有寥寥数人,却如星火初燃。

但最大的变化,是院中那片竹林。

当年移栽的万竿翠竹,如今已成竹海。

奇异的是,竹节上竟自然生出文字!

有的像篆书,有的似隶体,有的干脆是无人能识的古文。

文字随竹子生长而增多,有的竹竿通体皆字,风吹竹动时,仿佛整片竹林在无声诵读。

世人称之“文心竹”,传为程槿汐文心所化。

这是她耗时五年的心血,不以经解经,而以“文心”注经——

注的不是字句,是字句后的天地人心。

笔尖微顿,她忽然抬头。

窗外,帝京上空,有奇异景象正在发生。

无数光点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——

细看,那竟是无数文字!

楷、隶、行、草,金文、甲骨,甚至西域胡文、南海番字,如受召引,如百川归海,朝着共儒院飞来!

“万字来朝”

程槿汐轻喃。

文字洪流涌入文渊阁。

它们不毁书籍,反而轻轻落在书页空白处,落在竹简缝隙间,落在学子未写完的文章上——

如同找到归宿,静静栖居。

整个帝京为之震动。

更奇的事发生在三日后。

程槿汐注完《归元经》最后一笔时,院中那面无字碑,忽然映出漫天星辰。

不是倒影——是碑面自身浮现星图!

星辉流淌,在她写下的「承」「规」二字周围,衍化出浩瀚星河。

星光中,隐隐有诵读声传出,似千百儒生同时吟诵经典。

那一夜,共儒院无人入眠。

学子们聚在碑前,仰首看这神迹。

有人泪流满面,有人伏地长拜,更多人默默取出纸笔,就着星光开始书写——

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唤醒,心中有言,不得不发。

程槿汐独坐文渊阁顶楼。

她面前摊开新注的《归元经》,墨迹未干。

窗外星辉洒在纸上,字字浮光。

“院长。”

一个少年声音在门外响起,是当年的书童墨初,如今已是院中助教,“学子们问,这异象何解?”

程槿汐沉默片刻。

“告诉他们,”她声音轻如叹息,“这不是神迹,是回声。”

“回声?”

“文脉沉寂太久了。久到天地都忘了,人间还有真文章。”

她起身,走到窗边,俯瞰碑前如痴如醉的学子们,“今日我们所写所读,不过是唤醒那些沉睡的回声。回声应和回声,便成了潮声。”

她回头,看向墨初——

那个曾经不识字的孩子,如今眼中已有书卷气:

“墨初,你怕吗?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这潮声太响,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;怕这文火太旺,烧毁了锦绣堆里的假太平。”

墨初想了想,认真道:

“若文章是真,便该响彻云霄;若文心是火,便该焚尽虚妄。”

程槿汐笑了。

那是极淡的笑,如墨滴入水,涟漪微漾。

她眉心书痕在星光下,流转着青金色的光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便让潮声更响些,让文火更旺些。”

程槿汐之美,随时间推移,愈发显出惊心动魄的特别。

她从不施脂粉,容颜却比任何妆饰更令人过目不忘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那份美不在皮肉,在气韵——

是万卷书沉淀出的沉静,是千般思凝结成的清冽。

她眉心的书痕,如今已清晰如刻。

细看,那并非简单墨点,而是由无数微小的文字组成!

有的像“文”,有的似“心”,有的根本无从辨认,它们以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,随她心绪微微明灭。

她的眼睛,人称“墨瞳”。

寻常人看她的眼,只觉黑得深邃。

但若静心凝视,会看见那黑色深处,有光影流转——

时而如古籍纸页泛黄,时而如新墨在宣纸上洇开,时而如暴雨前的浓云翻涌。

有学子曾醉后说:“我看院长眼睛,像读了一部《春秋》。”

最奇的是她周身的墨香。

那不是熏染的香气,而是自内而外散发的气息。

初闻清冽如冷泉,再品微苦如陈墨,久处之后,竟有回甘——

像读完一本好书后,唇齿间残留的余韵。

这香气随她心境变化:

沉思时淡如远山,动情时浓如泼墨,怒时竟有铁锈般的凛冽。

艺达十八年,西疆百部来朝,献上一面“墨玉屏风”。

屏高两丈,宽三丈,以整块雪山墨玉雕成。

屏面刻“百美游园图”,百位美人姿态各异,或抚琴,或对弈,或扑蝶,栩栩如生。

使者傲然道:

“此屏传世三百年,屏上美人皆有灵性。”

“若观者容貌气韵能入美人眼,美人便会侧目相看——然三百年来,无一人能得百美齐顾。”

屏风置于承天殿前,百官命妇皆来观瞻。

有贵妃盛装而至,屏上三五美人略侧目;

有才女抚琴一曲,十余美人微倾耳。

但百美齐顾?无人能做到。

使者笑意渐深:

“看来神川虽大,竟无倾城之女?”

此时,程槿汐刚从共儒院赶来——

她本不愿来,是大帝三请而至。

仍是一身青衫,竹簪束发,素面朝天。

穿过锦衣华服的人群时,如一滴墨落入彩池。

她停步屏前。

未整衣冠,未理鬓发,只静静看着屏上美人。

奇妙的事发生了。

屏风上,最近处的一位抚琴美人,手指忽然微微一颤——

玉雕的手指,竟真如活物般动了!

接着,她对弈的美人抬起眼帘,扑蝶的美人转身,赏花的美人回首

一个,两个,十个,五十个

百位美人,全部停下了手中事,齐齐转头,看向屏风前的程槿汐!

不是简单的侧目——是凝神注视。

雕工精细的眼眸里,竟流转出真实的神采:好奇,赞叹,恍然,乃至

敬畏?

更惊人的在后头。

程槿汐抬起右手,以食指凌空虚划。

指尖过处,空气中留下淡淡墨痕——那是她在写字。

一个「书」字,悬于屏前。

字成瞬间,屏上百美的动作变了!

抚琴美人手指按向虚空,似在翻阅乐谱;

对弈美人执子沉吟,似在读棋经;

扑蝶美人手中团扇轻摇,扇面竟浮现文字虚影;

赏花美人俯身嗅花,目光却落在花叶脉络上——

那纹路,恰如古籍装订线!

百美,全在“读书”!

满殿死寂。

西疆使者面色惨白,伏地长拜:

“神女此乃文神临世!”

程槿汐收手,空中墨痕渐散。

她看向使者,声音平静:

“非我令美人读书,乃美人自欲读书耳。”

顿了顿,又道:

“美若无魂,终是枯骨;魂若有文,枯骨亦能生香。”

“屏上美人沉寂三百年,等的不是皮相之艳,是能唤醒她们魂中书香的那个人。”

当夜,墨玉屏风自裂。

不是碎裂崩毁,而是沿着美人衣袂、花叶间隙,裂成整整一百片!

每片恰好包含一位美人,边缘光滑如裁。

百片玉屏飞起,在月光下如百只墨蝶,飞向西疆使者带来的百部代表,一人一片,落入怀中时,玉屏已化作一卷书简——

简上文字,正是各部失传已久的史诗古谣。

使者痛哭流涕,率众再拜:

“西疆百部,永奉共儒院为文宗!永尊程院长为师!”

自此,神川文脉西传。边塞始闻读书声。

艺达三十年,程槿汐在无字碑前设“文心问”。

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。她坐于碑下蒲团,面前只一炉香、一盂水。

三千学子环坐竹林间,静默如塑。

“今日起,每日子时,我在此问心。”

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不问社稷,不问权谋,只问四事。”

香炉青烟笔直上升,在暮色中如一道连接天地的细线。

“一问:今日读书,可曾疑?”

她闭目,似在倾听什么。

良久,睁眼:

“疑者,进之始也。不疑而读,如入宝山空手归。”

“二问:可曾悟?”

秋风穿林,竹叶声如雨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悟者,明之机也。一悟抵得十年读。”

“三问:可曾悲?”

暮鸦归巢,啼声凄清。

“悲者,通之情也。为古人悲,为苍生悲,为己身之渺小悲——悲后方知文之重。”

“四问:可曾喜?”

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,星辰渐现。

“喜者,持之力也。得一字之解喜,通一句之义喜,见一文之成喜——喜方能久。”

四问毕,她看向众人:

“此四问,我问碑,亦问己,更问诸君。愿答者,可上前,以心答,不以口答。”

第一个上前的是墨初。

他跪坐碑前,双手捧心,闭目良久。

碑面忽然泛起微光——光中映出他心中所答:

那是一卷破损的《诗经》,书页间有泪痕,泪痕旁是他幼时学字的歪斜笔迹。

程槿汐点头:

“真。”

碑面光芒大盛,将墨初笼罩。

他周身竟散发淡淡墨香——

虽远不及程槿汐,却已非凡俗。

此后夜夜如此。

有人答得真切,碑生清辉,助其文思;

有人答得虚伪,碑面便生墨霉——

那霉斑奇异,只生在心虚者眼中,旁人看不见,但当事人眼中,碑面却污浊不堪,再也读不进一字。

艺达四十五年,有江南巨贾之子,携万金而来。

少年锦衣玉冠,容貌俊美,身后仆从抬着十箱珍宝——

皆是古籍孤本、名家字画。

他跪在程槿汐面前,声音诚恳:

“学生慕院长文名久矣。愿捐全部家财于共儒院,只求院长赐一字——一字即可,学生当奉为传家之宝。”

满院寂静。

程槿汐正在批注《庄子》,闻言未抬头,只问:

“你要何字?”

少年大喜:

“但凭院长赐予!无论是‘文’是‘墨’,是‘心’是‘道’,学生皆当珍宝!”

笔尖停顿。

程槿汐终于抬眸。暮色中,她墨瞳深不见底:

“文心无价,岂容铜臭?”

少年脸色一白。

她放下笔,起身,走到少年面前。

未看那十箱珍宝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

最普通、边缘磨损的开元通宝。

“你若真要字,”她将铜钱放在少年掌心,“便看清这钱上的字。看清了,再来找我。”

少年茫然低头。

铜钱上,“开元通宝”四字,因常年流通,已模糊不清。

他看了整整一夜。

次日清晨,少年忽然大哭。

哭声中,他将十箱珍宝尽数捐给共儒院——

不留一物,转身离去。

仆从追问去何处,他答:

“去市井,去田间,去边塞,去所有这枚铜钱到过的地方。等我看清了钱上的字,也看清了钱背后的人间,再回来向院长求字。”

三年后,少年归来。

衣衫褴褛,面有风霜,眼中却有了从前没有的光。

他再次跪在程槿汐面前,双手奉上那枚铜钱——

钱更旧了,字却在他眼中无比清晰。

“学生看清了。”

他说,“钱上四字:‘开元通宝’。开者,启也;元者,始也;通者,达也;宝者,贵也。”

“但钱之所以为宝,不在其字,在流通过程中摸过它的每一双手——农人的手,工匠的手,商贾的手,兵卒的手那是人间的手温。”

他抬头,眼中含泪:

“院长当年给我的不是铜钱,是一面镜子。照见我的浅薄,也照见文章的根——不在书斋,在人间。”

程槿汐静静看他良久。

然后提笔,在一张素笺上,写下一个字:

「真」。

字迹朴素,无任何花巧。

少年双手接过,如接圣物。

他再看那枚铜钱时,钱面的字竟与纸上的「真」字重叠、交融——

最终,铜钱在掌心化为齑粉,粉末随风散入竹林,而「真」字却深深烙进他心底。

后来,这少年成了艺达朝最敢言的御史,一生参奏权贵无数,临终前只留一句话:

“我这一生,只守住了院长赐的那个字。”

程槿汐听闻,在无字碑上加注一行小字:

「文可卖,心不可卖;字可买,魂不可买。」

那行字,在碑上生了根。

时光如梭,艺达四百年转瞬而过。

程槿汐已四百六十三岁。

文心竹已成竹海,绵延十里,风过时整片山林都在“诵读”。

无字碑上,她当年以水写下的「承」「规」二字,已被后来无数儒生的真文层层包裹——

如今的碑面,远看仍是空白,近观却可见无数细小文字在玉石深处流动,如星河悬瀑。

共儒院藏书百万卷,学子三万,天下文脉十之七八汇于此。

每隔十年,便有一次“万文来朝”的盛景——

那是天下读书人的文章气韵,被文脉牵引,自发汇聚于碑前。

但她老了。

不是容颜衰老——

她的容貌始终停在二十四岁那年,眉心的书痕依旧,墨瞳依旧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老的是神气:那双眼里的星河渐渐沉静,如夜深时的海;

周身的墨香愈发醇厚,却也愈发淡远,像隔了千年的古墨,香气犹在,研墨人已逝。

艺达四百五十年,冬至。

程槿汐端坐文渊阁顶楼。

窗外大雪纷飞,这是今冬第一场雪。

她面前摊开《归元经》最后一卷的注本,已批注到最后一页。

笔尖悬在纸面,久久未落。

墨初——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副院长,侍立在侧,轻声问:

“院长,可要歇息?”

程槿汐摇头。

她看向窗外。雪落无声,覆盖了竹林,覆盖了碑亭,覆盖了四百年的光阴。

她想起很多事:想起十六岁那年以水写「承」字时,指尖的微凉;

想起帝王递来文渊印时,掌心的温热;

想起屏风百美转头时,眼中的灵光;

想起无数个深夜里,碑前学子以心答问时,灵魂的震颤

最后想起程雁。

那位四百年前开国的昭武太后,她只在史书中读过。

但她总觉得,她们之间有种奇妙的联系——

不是血缘,是某种更深的、关于“守护”的契约。

程雁以武守疆,她以文守心。

一个守住山河形骸,一个守住山河魂魄。

“墨初。”

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你说,文脉是什么?”

老迈的墨初沉思良久:

“是传承。是火种。是回声。”

程槿汐笑了。

很淡的笑,如雪地上第一行足迹。

“是归处。”

她轻轻说,“所有真心的文字,最终都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就像雪落大地,就像墨归碑。”

她终于落笔。

批完《归元经》最后一字。

笔停,笔尖一滴墨将坠未坠。

她放下笔,闭目,靠向椅背。呼吸渐渐轻缓,如疲惫的旅人终于归家。

墨初屏息等待。

良久,程槿汐没有睁眼。

但她眉心那点书痕,忽然大放光明!

青金色的光芒如莲花绽放,瞬间充满整座文渊阁!

光芒中,她四百六十三年来读过的每一卷书、写过的每一个字、批过的每一处注,全部化为实质的文字——

那些字从书架上飞起,从竹简上剥离,从她眉心的书痕中涌出!

百万文字,如星河倒悬,环绕着她飞舞。

然后,向着无字碑飞去。

穿过窗棂,穿过飞雪,涌入碑中!

碑面骤然大亮!

光芒之盛,映得雪夜如昼!

整座帝京的人都看见,西郊有一道文气光柱冲天而起,光柱中似有无数先贤虚影揖让、诵吟。

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
次日清晨,雪停。

文渊阁内,程槿汐坐化的椅上,空无一人。

唯有一滴墨,悬在原处——

是她最后一笔未落的墨滴,如今凝在半空,不坠不散,墨色纯正如初。

而院中那面无字碑,彻底变了。

碑面不再空白,也不再有具体文字。

它变成了一面“活碑”——碑面如水流淌,每时每刻都在变幻文字!

有时是《诗经》的句子,有时是《史记》的段落,有时是某个不知名学子的文章,有时甚至是西域文字、南海古语。

更奇的是,每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碑上,碑中就会传来程槿汐的声音——清泠如玉,跨越生死:

“今日所读,可曾疑?可曾悟?可曾悲?可曾喜?”

四问如钟,回响不绝。

学子们每日仍聚在碑前,以心作答。

答得真者,碑面便会浮现相应的文字,助其破疑、开悟、通情、得喜。

墨初将那滴悬墨小心收起,供于文渊阁最高处。

他跪在阁中,向着空椅叩首,老泪纵横:

“院长文脉不绝,您亦不绝。”

窗外,竹海在雪后阳光下,泛起翡翠般的光泽。

风吹过时,竹节上的文字清晰可见——

那些字也在生长,也在变化,与碑共鸣。

一只墨蝶不知从何处飞来,落在窗棂上。

蝶翅上有天然的文字纹路,细看,竟是一句《归元经》的注文:

「文心不死,墨魂长存。」

蝶振翅,飞向碑亭,融入碑面流淌的文字中,不见踪影。

自那日后,共儒院的学子们都相信:

程院长没有死。

她化作了这面碑,化作了这片竹,化作了每日清晨的四问。

她活在每一个真心读书的人心里,活在每一篇真文章的字里行间。

文脉在,她便在。

【太史公曰】

程槿汐之美,乃“文心之美”的极致。

她未历战火,却守住了比疆土更易碎的文明;

未登后位,却赢得了比帝王更深的敬仰。

其眉心书痕,是天赐文脉的印记;

其墨瞳深处,是万卷春秋的沉淀;

其周身墨香,是千古气韵的流淌。

她与程雁,一为昭武,一为文宗;

一烈如焰,一静如渊;

一守山河形骸,一守山河魂魄。

程雁之美在“归”——归途有信,雁唳声声皆诺;

槿汐之美在“承”——承文有道,墨痕点点皆心。

然二者又有相通:

程雁临终前推开长窗,望向的是长峡谷的方向——那是她的来处,亦是她的归途;

程槿汐化墨而去,归的是无字碑——那是她的起点,亦是她的永恒。

故曰:神川四大美女,时期虽异,气象各殊。

然程雁以武魄立骨,槿汐以文心为魂,刚柔相济,文武相生,共同铸就了王朝四百年的脊梁与灵气。

美至此境,已非皮相,乃是山河气运、文明星火的化身。

今录此卷,非为述艳,乃为铭心。

愿后世读书人,每至共儒院碑前,闻四问之声,能驻足静听——那穿越四百年光阴传来的,不止是一位女子的声音,更是一个文明在追问自己的来路与归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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