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，黄河岸边起了浓雾。水汽凝结在甲胄上，凝成细密的水珠。赵珏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，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火光——那是秦明远和北狄联军的大营，绵延数里，气势骇人。
他身边站着禁军统领韩烈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将，此刻眉头紧锁：“殿下，雾太大了。这时候渡河出击，风险极高。”
“但机会也最大。”赵珏的声音很稳，“雾能掩护我们，也能迷惑敌人。传令下去，第一队渡河后不要急于进攻，先建立滩头阵地。第二队、第三队跟进，形成梯次攻击。记住，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，是打乱。”
韩烈领命而去。战鼓在浓雾中响起，低沉而压抑。第一批渡船悄然下水，每船载二十名士兵，船头都用布包裹了桨叶，划水声几不可闻。
赵珏握紧腰间的剑。这是他第一次亲自指挥大战，手心全是汗。但他想起秦羽的话：“殿下亲临前线，士气自涨三分。”所以他来了，站在最前线。
对岸的火光开始移动——敌人察觉了。
“放箭！”韩烈在渡船上大吼。
箭矢破雾而出，射向对岸。随即，对岸也回以箭雨，惨叫声在河面上响起。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第一批渡船靠岸，士兵们跳下齐腰深的河水，冲向滩头。北狄骑兵已经集结，马蹄声如雷，但在湿滑的滩涂上，骑兵的优势大打折扣。
“结阵！长矛在前！”韩烈身先士卒，带着亲兵组成枪阵。
骑兵撞上枪阵，人仰马翻。但更多的骑兵从雾中冲出，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禁军士兵不断倒下，鲜血染红了黄河水。
赵珏在指挥台上看得真切。他强迫自己冷静，下令：“第二队从左侧迂回，攻击敌营侧翼！第三队直插中军，烧毁他们的粮车！”
命令通过旗语传达。两支部队如利剑出鞘，撕开浓雾。
京城里，秦羽坐在轮椅上，面前摊着京城地图和一堆情报。他的脸色比纸还白，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永平坊搜完了吗？”他问。
王贲点头：“搜完了。找到三处藏火药的地点，都在民宅地窖里，总共八百斤。已经全部收缴。但”他顿了顿，“根据抓到的暗桩供认，京城里至少还藏有两千斤火药，分散在十几个地方。具体位置，只有影七知道。”
两千斤。足以炸毁半个京城。
秦羽闭眼揉了揉太阳穴。高热还没退，头一阵阵发疼，但他不能停。
“影七的下落呢？”
“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，但很快又消失了。我们在城南布置了三十个暗哨，只要他露面，一定能发现。”
秦羽看着地图，手指在城南区域划过。那里商铺林立，人口密集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。
“不，他不会藏在城南。”秦羽忽然道，“影七是个谨慎的人，他知道我们会重点搜查城南，所以一定反其道而行之。查查城北，特别是官员府邸集中的区域。”
王贲一愣：“将军是说，他藏在某个官员家里？”
“不是藏，是控制。”秦羽眼神冰冷，“挟持官员家眷，逼迫官员合作。这是影卫惯用的手段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名信使冲进来：“将军！黄河急报！”
秦羽接过密信，快速看完，脸色更加凝重。
“殿下那边战况如何？”王贲试探着问。
“血战。”秦羽吐出两个字，“我军伤亡三千，但成功烧毁敌军部分粮草，拖延了他们的进攻步伐。殿下安全，但韩烈将军重伤。”
他放下密信，看向窗外。天已经亮了，但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阴云，仿佛预示着什么。
“传令，”秦羽声音嘶哑，“全城进入战时状态。所有官员家眷，集中到皇城附近安置。粮仓、武库增派三倍守卫。另外”他顿了顿，“派人去白云观，请观主入宫，保护太后和公主。”
白云观是赵琮修行的道观，观主是当世高人。有他在，至少能防住一些诡秘手段。
黄河前线，战斗还在继续。
赵珏已经下了指挥台，亲自带着亲卫队冲杀。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，有敌人的，也有自己的。一杆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般穿梭，接连刺倒三名北狄骑兵。
“殿下小心！”亲卫队长突然扑过来，用身体挡住一支冷箭。
箭矢贯穿了队长的胸膛，他倒在地上，吐血不止。
赵珏眼睛红了，怒吼着冲向放冷箭的敌人，一枪将其挑落马下。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。
就在此时，左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——京畿大营的援军到了！
三万援军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冲垮了敌军的侧翼。北狄骑兵开始后撤，秦明远的部队也出现了混乱。
“好！”赵珏精神一振，“全军压上！把他们赶过河！”
但就在这时，对岸突然响起号角声。一支新的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——是秦明远的后军，至少五千人，全是重甲步兵。
“殿下，撤吧！”韩烈被人搀扶着过来，腹部缠着绷带，还在渗血，“敌军有埋伏！我们中计了！”
，！
赵珏咬牙看着对岸。重甲步兵正在列阵，一旦成型，渡河部队就会被截断退路，全军覆没。
“撤！”他艰难地下令，“交替掩护撤退！”
撤退的号角响起。禁军且战且退，重新登船。箭雨追着他们射来，不断有人中箭落水。黄河水面上飘满了尸体和破碎的船板。
赵珏最后一批上船。他站在船头，看着对岸秦明远的旗帜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
这一战，他们烧了部分粮草，杀了近两千敌军，但自己也付出了四千伤亡的代价。而且，没能阻止敌军渡河的脚步。
船到中流，对岸传来秦明远的声音，通过内力传得很远：
“晋王殿下，今日一战，只是开始。三日后，本公会兵临京城。到时候，希望你能像今日一样勇敢。”
赵珏握紧拳头，指甲嵌进肉里。
消息传到京城时，已是午后。
秦羽听完战报，沉默了很久。这个结果不算坏，但也不算好。拖延了时间，但代价太大。
“殿下还有多久回京？”他问。
“正在路上，预计明日午时抵达。”
秦羽点头，看向王贲：“那五名逃跑的暗桩，有线索了吗？”
“有。”王贲递上一张纸，“根据线报，其中两人昨天出现在城西的‘瑞祥当铺’。我们查了那家当铺，发现老板是秦明远的老部下，三年前来的京城。”
“当铺”秦羽眼神一凝，“那里可能是个联络点。派人盯着，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王贲退下后，房间里只剩下秦羽一人。他感到一阵阵眩晕，高热又上来了。老陈走进来，不由分说给他灌了一碗药。
“将军，您必须睡一会儿。”老陈几乎是哀求，“再这样下去，不等敌人打进来，您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秦羽知道老陈说得对。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，左腿的伤口在恶化，高烧不退，失血过多但他不敢睡。一闭上眼睛，就是黄河上的惨状，就是京城燃烧的景象。
“扶我去窗边。”他说。
老陈扶着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。秦羽看着窗外的京城，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店铺大多关门，一片萧条。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座千年古都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他逛京城的场景。那时候的京城繁华热闹，父亲牵着他的手，给他买糖葫芦，讲太祖皇帝的故事。
那时的父亲，还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，会教他读书写字，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是母亲“死”后？还是更早？
秦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现在的秦明远是个为了长生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，是个要引外敌入侵、要焚毁京城的叛国者。
而他，必须阻止他。
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。
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，凄厉刺耳。
秦羽忽然想起影七信中的话：“若事不可为，则执行‘焚城’计划。”
影七到现在还没找到，两千斤火药还没全部找到。而秦明远的军队，三日后就会兵临城下。
时间，不多了。
他握紧太后给的佛珠，低声自语：“母亲，如果你在天有灵，请保佑这京城保佑婉清也保佑我，能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夜色渐浓，京城陷入一片死寂。
而在某个隐秘的地窖里，影七正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火药桶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的手中，握着一支火把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