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，皇宫内外已经宵禁。但文华殿偏殿里烛火通明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。秦羽坐在轮椅上——这是他不得已的选择，腿伤恶化到无法骑马，老陈连夜赶制了这架轮椅。晋王赵珏站在窗前，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。
“名单上七十三人，分三批。”秦羽的声音嘶哑但清晰，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划过，“第一批，今夜抓。十七人，都是关键位置，且证据确凿。”
赵珏转身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一夜抓十七名朝臣，动静太大了。”
“所以要快，要准。”秦羽在地图上点出十七个位置，“禁军、玄甲军、还有殿下亲卫同时出动，子时开始，寅时结束。两个时辰，必须完成抓捕、搜查、押送。天亮之前，所有人关进诏狱，不许任何人探视。”
“理由呢？”赵珏问，“没有公开罪名，如何服众？”
“有罪名。”秦羽从怀中掏出几张纸，“贪污、渎职、勾结匪类——都是确凿的罪证。周文渊府中搜出的账册，陈望夹层中的军械单，足够定他们的罪。至于勾结秦明远……暂时不公开，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赵珏接过那些罪证，快速翻阅，脸色越来越冷：“好，就按你说的办。但名单上剩下的人……”
“第二批，明日白天‘请’。”秦羽继续道，“三十二人，罪名较轻，或有被胁迫的迹象。以‘协助调查’为名，请到刑部问话，实则软禁。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，谁供出同党，谁就能减罪。”
“那第三批呢？”
“第三批，二十四人，暂时不动。”秦羽放下笔，“这些人职位不高，或是已经半隐退的老臣。派人暗中监视，看他们与谁联络，顺藤摸瓜。说不定能钓出更大的鱼。”
赵珏沉默片刻，走到秦羽面前，低声道：“秦羽，你知道本王最担心什么吗？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担心你。”赵珏直视他的眼睛，“这份名单就像火药桶，你拿着火把站在旁边。一旦爆炸，第一个粉身碎骨的就是你。朝中那些人，他们的门生故吏、姻亲同乡，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。就算这次清洗成功，你也会结下无数死敌。”
秦羽平静地回视：“臣知道。但有些事，总要有人做。”
“你可以不做。”赵珏声音更轻，“本王可以派别人……”
“不。”秦羽摇头，“这份名单是臣找到的，这些人是臣查出来的。该担的责任，臣不会推给别人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臣与秦明远的父子关系，注定臣无法置身事外。这场仗，臣必须打到底。”
赵珏看了他很久，最终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。那本王陪你打到底。”
子时，行动开始。
京城十七处府邸同时被破门而入。禁军手持晋王手令，动作迅速而安静。大部分官员还在睡梦中就被控制，家眷仆役被集中看管，府中所有文书被查封带走。
秦羽坐在轮椅上，被推到刑部门口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。这里能同时接收到各处的消息，他要坐镇中央，随时应对突发状况。
第一批回报很快传来。
“兵部武库司主事孙继宗抓获，反抗，被击伤，已押送诏狱。”
“工部侍郎王焕抓获，未反抗，但试图销毁密信，被制止。”
“翰林院编修李维清抓获，声称冤枉，要求见内阁大臣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报上来，秦羽在名单上逐一勾画。他的脸色苍白，左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，但他强撑着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丑时三刻，突然有快马来报：“将军！城南永平坊出事了！礼部郎中刘文正府邸，我们的人进去时，发现他已经在书房自缢身亡！桌上留有一封遗书！”
秦羽心头一紧：“遗书内容？”
“说是‘不堪受辱，以死明志’，还指控……指控将军您‘挟私报复，陷害忠良’。”
棚内气氛顿时凝固。自杀了，还留下这样的遗书。明天消息传开，朝野必将哗然。
“立刻封锁现场。”秦羽快速下令，“遗书原件封存，不许任何人接触。刘文正的尸体暂时不移动，等仵作验尸。另外，查他最近三天的行踪，见过什么人，收过什么信。”
“是！”
传令兵刚走，又一匹快马赶到：“将军！城西出事了！都察院御史张明远府中搜出大量金银，但他大喊冤枉，说是被人栽赃！现在府外围了不少百姓，都在议论……”
栽赃？秦羽皱眉。张明远的名字在名单上，但罪证确凿，怎么可能是栽赃？
“王贲，”他转头，“你亲自去一趟，把搜出的东西全部带回，当众清点封存。让百姓看清楚，我们不是凭空抓人。”
王贲领命而去。秦羽靠在轮椅上，感到一阵眩晕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较量开始了。对手不会坐以待毙，他们会反扑，会用各种手段搅浑水。
寅时初，大部分抓捕完成。十七人抓了十六人，一人自杀。但秦羽的心并没有放松——这才刚刚开始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指挥棚外。车帘掀开，下来的人让秦羽一愣——是太后身边的老太监福安。
“秦将军，”福安躬身，“太后懿旨，请将军即刻入宫。”
秦羽皱眉：“福公公，眼下正是紧要关头，可否……”
“太后说，事关婉清公主安危，请将军务必前去。”福安声音虽轻，但不容置疑。
婉清。秦羽心头一紧：“公主怎么了？”
“将军去了便知。”
秦羽看向王贲——他刚回来。王贲会意：“我陪将军去。”
“不，你留下，继续主持清洗。”秦羽摇头，“我一个人去。推我上车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驶向皇宫。秦羽坐在车内，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坐不住，但他更担心的是婉清。太后深夜召见，绝非寻常。
慈宁宫偏殿里，灯火通明。太后坐在上首，脸色凝重。婉清公主站在一旁，眼睛红肿，显然哭过。
“臣秦羽，参见太后。”秦羽想从轮椅上起身行礼，被太后制止。
“免了。秦将军，哀家问你，”太后直视着他，“婉清的身世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秦羽心头一震。太后知道了？怎么知道的？
“臣……不知太后所指。”
“别瞒了。”太后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“这是先帝留给哀家的密信，今日才送到哀家手中。信上说，婉清的生母是林婉如，生父是先帝。此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秦羽看向婉清。婉清也看着他，眼中满是震惊和茫然。她显然刚刚得知这个真相。
“臣……知道一部分。”秦羽斟酌着措辞，“但臣也是在圣山才得知真相。公主她……一直不知道。”
“那遗诏呢？”太后追问，“先帝是否真的留下传位于婉清的遗诏？”
这个问题更危险。秦羽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太后，此事关系重大，臣不敢妄言。但臣可以保证，无论有没有遗诏，臣都会誓死保护公主安全。”
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终点头：“好，哀家信你。但眼下有件麻烦事——今日下午，婉清收到一封匿名信，信上说，若她不自请削去公主封号，离开京城，就会有人将她的身世公之于众，还会伪造她‘非先帝亲生’的证据。”
秦羽瞳孔骤缩：“信在哪？”
婉清递过来一张纸。秦羽接过，上面字迹潦草，但内容恶毒，不仅威胁公开身世，还暗示婉清是“野种”，会玷污皇室血脉。
“送信的人呢？”秦羽问。
“是个小乞丐，给了钱就跑，追不到了。”太后道，“秦将军，你说怎么办？这事若是传开，婉清的名节就毁了，皇室也会蒙羞。”
秦羽握着那封信，脑中飞速运转。这不是秦明远的风格——他若要对付婉清，会直接动手，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。那么是谁？朝中政敌？还是……想搅浑水的人？
“太后，”他抬起头，“臣有个办法，但需要太后配合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太后明日早朝时，当众宣布——婉清公主将过继到太后名下，为太后嫡孙女。同时，请晋王殿下下旨，追封林婉如为‘孝慈夫人’，入宗庙供奉。”
太后眼睛一亮：“你是想……正名？”
“对。”秦羽点头，“既然有人想用身世做文章，那我们就先把身世坐实。公主过继给太后，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嫡系。生母得追封，就是先帝承认的妃嫔。如此一来，那些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“好！”太后拍案，“就按你说的办！”
婉清走到秦羽面前，眼中含泪：“秦羽哥哥，谢谢你……可是我娘她……”
“她会为你骄傲的。”秦羽轻声道，“现在，你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你是大赵的公主，是先帝的女儿，是太后的孙女。没有人能质疑你的身份。”
婉清用力点头。
离开慈宁宫时，天色已经微亮。秦羽坐在轮椅上，被推着走在宫道上。一夜未眠，加上腿伤折磨，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
但他不能睡。清洗行动还没结束，婉清的事还要安排，而明天早朝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远处传来钟声——寅时三刻了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而风暴，才刚刚掀起第一波浪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