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的钟声还在回荡,秦羽已经被抬到武英殿偏殿。老陈一边给他腿上换药,一边压低声音警告:“将军,您已经高热了。这伤口再折腾下去,会要命的!”
秦羽靠在椅背上,额头滚烫,但眼神清醒:“最后一晚了。撑过去,我就听你的,卧床七天。”
绷带揭开,伤口的状况让老陈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脓血更多了,周围的皮肤黑紫发亮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。他颤抖着手清洗上药,金针引流时,脓血涌出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倍。
“必须用猛药了。”老陈咬牙,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瓷瓶,“这是‘九转还阳散’,能强行提振元气,压制毒性。但药效过后,会虚弱三天,而且……对脏腑有损伤。”
“用。”秦羽毫不犹豫。
药粉混水服下,一股灼热从胃部升起,瞬间涌向四肢百骸。高热带来的昏沉感消退了些,力气重新回到身体,但秦羽知道这是透支,是饮鸩止渴。
卯时初,百官开始进殿。秦羽被抬到武将行列最前端——这是晋王特准的位置。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,有惊疑,有恐惧,也有隐藏的恨意。
赵珏走上监国位,没有废话,直接开口:“昨夜,兵部武库司主事孙继宗、工部侍郎王焕等十六人,因贪腐渎职被查。礼部郎中刘文正在家中自尽,留下遗书指控秦将军挟私报复。”
殿内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殿下!无凭无据抓捕朝臣,此乃乱政啊!”一位老臣出列。
“是啊殿下!刘大人以死明志,此事必须彻查!”
“秦将军虽有功,但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!”
赵珏抬手压下议论,看向秦羽:“秦将军,你有什么话说?”
秦羽拄着拐杖站起——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稳住了:“回殿下,臣有证据。”
他示意王贲。王贲捧上一叠文书,分发给几位重臣。
“这是从孙继宗府中搜出的账册,记录了他三年来贪污军饷共计十二万两。这是王焕与工部营造司勾结,虚报宫城修缮费用的明细,多报八万两。这是刘文正……”秦羽顿了顿,“刘文正遗书指控臣挟私报复,但仵作验尸发现,他是中毒而死,遗书上的笔迹也与平日不同,是伪造。”
殿内再次哗然。
“中毒?”
“伪造遗书?”
秦羽继续道:“刘文正确实收了贿赂,但他不是主犯,而是被人胁迫。凶手杀他伪造遗书,一是灭口,二是嫁祸于臣。此案刑部正在深查,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。”
一位大臣质疑:“那其他被抓的人呢?难道个个都有罪?”
“个个都有。”秦羽声音平静,“罪证已经呈送刑部,殿下可随时调阅。臣只问一句——若这些人无罪,为何要在府中私藏密信?为何要销毁账册?为何要连夜出逃?”
他看向刚才质疑的那位大臣:“李大人,您昨日傍晚去过刘文正府上吧?去做什么?”
那位李大人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监视朝臣?”
“不是监视,是查案。”秦羽直视他,“刘文正死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您。您不去刑部说明情况,反而在朝堂上为他喊冤,是何用意?”
那位李大人额头冒汗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殿内气氛更加诡异,所有人都开始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见过名单上的人,有没有留下把柄。
就在这时,太后驾到。
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。太后垂帘听政是祖制,但自从先帝驾崩后,太后一直深居慈宁宫,不问政事。此刻她突然出现,所有人都跪下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太后声音温和但带着威严,“哀家今日来,是为了一件家事。”
她看向婉清公主——婉清今天也来了,站在太后身侧,身着正式的公主朝服,神情端庄。
“婉清这孩子在哀家身边这些日子,孝顺懂事,哀家甚是喜爱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所以哀家决定,将婉清过继到哀家名下,为哀家嫡孙女。从今日起,婉清便是皇室嫡系,哀家会亲自教导她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,随即响起一片贺喜声。过继给太后,意味着婉清的身份更加尊贵,甚至有了某种特殊的政治地位。
太后继续道:“另外,哀家还听说了一些关于婉清身世的流言蜚语。今日在此一并说清楚——婉清的生母林婉如,当年与先帝有情,诞下婉清后因病离世。先帝一直心存愧疚,临终前嘱托哀家好生照看这个女儿。所以,哀家今日追封林婉如为‘孝慈夫人’,入宗庙供奉。”
她看向赵珏:“晋王,这件事就由你来办。”
赵珏躬身:“孙儿遵旨。”
太后的这番话,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婉清的身份被正名,林婉如被追封,那些关于“野种”“玷污血脉”的谣言,不攻自破。
秦羽心中松了口气。太后这一手来得及时,既保护了婉清,也间接支持了清洗行动——太后都站出来正名了,谁还敢质疑?
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秦羽被抬回偏殿时,几乎虚脱。九转还阳散的药效正在消退,高热重新袭来,左腿的剧痛加倍返还。
但他不能休息。名单上第三批二十四人,今天必须处理。
“王贲,情况怎么样?”他靠在轮椅上问。
“第二批三十二人已经‘请’到刑部,分开看押。有七人主动交代了问题,供出了九个同党名字——都在我们名单上。”王贲汇报,“第三批那二十四人,我们已经派人暗中监视。其中八人今天告病没上朝,三人一早就出门,行踪可疑。”
“重点盯那三人。”秦羽强打精神,“另外,刘文正的案子有进展吗?”
“有。”王贲压低声音,“我们查到他昨天下午见过两个人,一个是李维清——就是早上在朝堂上质疑您的那位李大人。另一个是……是宫里的太监。”
“太监?”秦羽眼神一凝,“哪个宫的?”
“尚膳监的,叫小德子。但奇怪的是,这个小德子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了井里,说是失足落水。”
灭口。一连串的灭口。
秦羽闭上眼睛,脑中飞快串联线索。李维清见刘文正,刘文正中毒死,小德子被灭口……李维清在朝堂上质疑自己……
“抓李维清。”他睁开眼,“立刻。”
“可……没有证据啊。”
“先抓了再说。”秦羽声音冰冷,“抓了再审。他若无辜,自然会放;他若有罪,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这是冒险,但时间不够了。今天是最后一天,必须用雷霆手段。
王贲领命而去。秦羽靠在轮椅上,感到一阵阵眩晕。他伸手想拿水杯,手却抖得厉害,杯子摔在地上,碎了。
老陈冲进来,看到他的样子,脸色大变:“将军!您必须立刻休息!”
“再等等……”秦羽声音虚弱,“等王贲回来……”
“等不了了!”老陈急得眼睛通红,“您的高热已经到极限了,再撑下去会烧坏脑子的!我现在就送您回府!”
“不行……”秦羽挣扎着想站起,但眼前一黑,向前栽倒。
老陈连忙扶住他,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,嘴唇干裂,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
“快!备车!回府!”
秦羽被紧急送回府邸。老陈用冰水给他擦拭降温,又灌下退热药,但高热迟迟不退。更糟的是,左腿的伤口开始大量渗血,绷带很快就湿透了。
“伤口崩裂了。”老陈颤抖着手重新包扎,“必须重新缝合,但将军现在这状况,承受不住……”
就在这时,王贲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:“将军!出事了!”
秦羽勉强睁开眼睛:“说……”
“李维清抓到了,但他……他在押送途中突然暴毙!也是中毒!现在李府的人闹到刑部门口,说我们滥用酷刑逼死人命!朝中好多大臣都去了,要求严惩凶手!”
秦羽心头一沉。又一个灭口,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,正好在押送途中。
“还有……”王贲声音发颤,“我们监视的第三批人里,有五人突然失踪了!包括户部右侍郎、都察院佥都御史……都是重要位置!他们的家眷说,他们昨天接到调令,要外放任职,一早就离京了!”
调令?外放?秦羽脑中灵光一闪:“调令谁签发的?”
“兵部的文书,盖着陈望的签章——但陈望已经被我们控制了!而且我们查过,兵部根本没有这样的调令!”
伪造调令,金蝉脱壳。
秦羽挣扎着坐起:“立刻封锁所有城门!严查出城人员!他们肯定还没走远!”
“已经封了!但……”王贲欲言又止,“但守城的将领说,半个时辰前,有一队持有兵部紧急公文的车队出了西门,说是往洛阳运送军械。带队的是……是禁军的人。”
禁军。秦明远在禁军也有暗桩,而且职位不低。
秦羽感到一阵无力。他还是低估了对手。对方不仅反应快,而且手段层出不穷,一环扣一环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名信使滚鞍下马,冲进房间:“将军!北疆八百里加急!”
秦羽接过密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秦明远已与北狄右贤王结盟,获骑兵一万。三日前,破雁门关,守将战死。现分兵两路,一路南下,一路东进,目标直指京城。镇国公大军被牵制,无法回援。”
“预计五日内,先锋可达黄河。”
秦羽手一松,密信飘落在地。
五天。北方防线已破,敌军五日内兵临黄河。而京城内,暗桩未清,内乱未平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夕阳如血,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。
真正的战争,终于要来了。
而此刻的他,高热不退,腿伤溃烂,连站都站不稳。
这场仗,该怎么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