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，天色漆黑如墨。秦羽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，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，冷汗瞬间湿透中衣。老陈配的麻沸散药效过了，现在每一丝痛感都清晰得残忍。
他咬着牙撑起身，就着微弱的晨光看向伤腿。铁夹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，下面的皮肉肿胀发烫，像塞了一团炭火。他知道这是伤口发炎的征兆，若再折腾，恐怕真要废了。
但三天期限已经开始计时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伸手摇铃。
王贲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——他就守在门外：“将军？”
“召集人手。”秦羽声音沙哑，“按计划，今天开始行动。”
“可您的腿……”
“腿是腿，脑子是脑子。”秦羽打断他，“我不需要走路，只需要坐在这里指挥。去吧。”
王贲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欲言又止，最终低头：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书房里聚集了七个人。除了王贲，还有玄甲军的三名校尉，以及晋王派来的三名心腹侍卫。所有人都穿着便装，神色凝重。
秦羽坐在特制的宽椅上，左腿平放在软垫上。面前摊开一张京城地图，上面用朱笔标记了十几个点位。
“今日目标三个。”他指向地图，“户部尚书周文渊府邸，兵部侍郎陈望府邸，禁军副统领吴振军营。辰时三刻，同时行动。”
一名校尉犹豫道：“将军，周文渊是二品大员，没有确凿证据就……”
“不需要证据。”秦羽平静道，“晋王殿下会以‘述职议政’为名，召他们入宫。你们要做的，是在他们离府后，控制府中所有人员，搜查所有文书。特别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周文渊的书房有个暗格，在《资治通鉴》书架后面；陈望卧房床板下有夹层；吴振军营住处，床底下第三块砖是空的。”
众人都是一惊。这些情报太具体了。
“记住，行动要快，要安静。”秦羽继续道，“控制人员后，分开看管，不许他们互通消息。搜出的东西全部封存，直接送到这里，不许经过第三人手。”
“明白！”
“另外，”秦羽看向王贲，“你带一队人，去城南‘聚贤楼’。昨天陈望在那里见过三个人，查清楚他们的身份、背景、最近的行踪。”
“是！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书房里只剩下秦羽一人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脑中反复推演着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纰漏。
这三个人是关键节点。周文渊掌握户部钱粮，陈望在兵部负责军械调度，吴振控制着禁军三分之一兵力。控制了这三个人，就等于切断了秦明远在京城的一半触手。
但剩下的那一半呢？名单上还有七十人，遍布朝野。三天时间，怎么抓得完？
辰时初，老陈端着药和早膳进来。看到秦羽疲惫的脸色，他叹了口气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默默换药。
绷带解开时，秦羽倒吸一口冷气。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，脓血渗出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老陈的手在颤抖，清洗伤口时格外轻柔。
“将军，伤口在恶化。”老陈声音发沉，“必须用金针引流排脓，否则会引发高热，到时候就……”
“那就引流。”秦羽咬牙，“但别用麻沸散，我需要保持清醒。”
老陈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不忍，但最终点头。他从药箱中取出三根细长的金针，在烛火上烤过，然后小心地刺入伤口周围。
剧痛如潮水般涌来。秦羽死死抓住椅子扶手，指甲嵌进木头里，额头青筋暴起，但一声不吭。脓血顺着金针流出来，滴在瓷盘里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。当老陈拔针时，秦羽几乎虚脱，浑身湿透，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必须卧床。”老陈一边包扎一边说，“将军，您这是在玩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羽虚弱地笑，“但有些事，比命重要。”
老陈沉默着收拾东西，临走前低声道：“我会配一剂猛药，能暂时压住炎症，让您撑过三天。但三天后，无论如何必须静养，否则……神仙难救。”
“谢了。”
老陈离开后，秦羽靠在椅背上喘息。腿上的剧痛稍有缓解，但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。他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粥，然后继续盯着地图，等待消息。
巳时三刻，第一份密报送到。
“周文渊已入宫，府邸控制完成。在暗格中发现账册三本，记录了五年来户部拨款流向，其中有七笔共计八十万两白银，去向不明。另有一封密信，是秦明远亲笔，承诺事成之后，封周文渊为户国公。”
秦羽看着密信抄本，眼中寒光闪烁。八十万两，足以供养三万大军一年。这笔钱，肯定流向了北方。
午时，第二份密报。
“陈望府邸控制完成。床板夹层中发现军械调拨单十七张，均为超额调拨，多出的军械经查流入黑市。另有一份名单，记录了兵部十二名官员收受贿赂的明细。”
秦羽放下密报，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。军械流入黑市，最后会到谁手里？答案显而易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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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三刻，王贲回来了，脸色凝重。
“将军，‘聚贤楼’那三个人查清楚了。户部主事赵宽，是周文渊的门生；另外两个是商贾，但背景不简单——他们明面上做丝绸生意，暗地里一直在往北方走私铁器。”
“走私铁器？”秦羽皱眉，“量有多大？”
“很大。”王贲压低声音，“根据我们从黑市查到的线索，过去三年，至少有五千套盔甲、一万柄刀剑、三万支箭矢通过他们的渠道流往北疆。而收货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是鬼方部。”
秦羽的心沉了下去。秦明远不仅勾结北狄，还在武装鬼方部。他要干什么？难道想引蛮族入关？
“还有更麻烦的。”王贲继续道，“我们在监视时发现，除了我们，还有另一批人在监视‘聚贤楼’。那些人很专业，我们差点被发现。”
“另一批人？”秦羽眼神一凝，“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身手极好，像是军中精锐。我们跟丢了一个，但截住了另一个。”王贲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，“这是从他身上搜到的。”
秦羽接过令牌，入手冰凉。令牌是铜制的，正面刻着“内卫”二字，背面是一个编号：七。
内卫。直属皇帝的秘密力量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，但权力极大。先帝驾崩后，内卫一直由晋王代管，但赵珏从没提起过这批人。
除非……这批内卫不属于晋王。
秦羽握着令牌，脑中飞速运转。内卫出现在监视现场，意味着什么？是晋王另外派人？还是内卫中有秦明远的人？或者……更糟糕的情况——
内卫在监视所有人，包括晋王和他？
“那个截住的人呢？”秦羽问。
“死了。”王贲脸色难看，“我们刚控制住他，他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。是死士。”
秦羽闭上眼睛。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复杂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侍卫冲进来，单膝跪地：“将军！吴振那边出事了！”
“说！”
“吴振被召入宫后，他的亲兵队长突然发难，打伤了我们三个人，带着十几名亲兵冲出军营，往北门方向去了！我们的人正在追！”
秦羽猛地站起，左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，但他扶住桌子站稳：“北门？他们要出城？通知城门守军，关闭北门！绝不能让他们出去！”
“已经通知了！但……”侍卫犹豫道，“但守北门的校尉，是吴振的旧部。他会不会……”
秦羽心头一紧。若是北门守军放行，这些人一旦出城，很可能直奔北方投奔秦明远，还会带走京城的布防情报。
“备马！”他咬牙，“我去北门！”
“将军！您的腿！”
“我说备马！”秦羽怒吼，“王贲，带二十个人，跟我走！”
一刻钟后，秦羽趴在马背上，用布带将自己固定在马鞍上。左腿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，但他顾不上了。二十骑冲出府邸，在街道上狂奔，直奔北门。
沿途百姓纷纷避让，惊诧地看着这支疾驰的队伍。
北门越来越近。远远地，秦羽就看到城门处一片混乱，有人在厮杀，城门正缓缓打开！
“快！”他嘶吼，“拦住他们！”
马蹄如雷。但就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时，一支冷箭从侧面屋顶射来，直取秦羽咽喉！
王贲挥刀格开，但第二支、第三支箭接踵而至——有弓箭手埋伏！
“保护将军！”
玄甲军举盾护卫，但箭矢密集，冲势被阻。而城门处，吴振的亲兵已经冲出城门，消失在官道上。
秦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
屋顶上的弓箭手射完一轮，迅速撤退。王贲带人追上去，但只抓到两个来不及跑的，其余人四散逃离。
城门缓缓关闭。守门校尉战战兢兢地跪在秦羽马前：“将军恕罪！那些人手持兵部令牌，说是有紧急军务，末将……末将不敢拦……”
“兵部令牌？”秦羽冷声道，“谁签发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陈望陈侍郎的签章……”
秦羽握紧缰绳。陈望已经被控制，但他的签章怎么会流出去？除非……兵部还有内鬼，而且职位不低。
夕阳西下，将城门染成血色。
秦羽看着北方官道扬起的尘土，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秦明远耳中。
第一天行动，就出现了意外。而时间，只剩下两天。
他调转马头，声音冰冷如铁：
“回府。通知晋王，名单要提前动了。今晚，就开始清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