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的火光将秦明远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文士袍,腰间佩剑,站在一众黑袍武士之前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。
“婉心,二十年了。”他向前一步,目光扫过石台前的林婉心,又落在秦羽身上,“羽儿也在,很好。”
秦羽拄着拐杖,左腿的疼痛和肩上的箭伤都在发作,但更疼的是心。他看着这个本该最亲近的人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秦明远,你还有脸来见我?”林婉心声音冰冷如刀,“当年你害死我姐姐,如今连自己儿子也不放过吗?”
“害死?”秦明远笑了,那笑容温和儒雅,却让秦羽遍体生寒,“婉如没有死,她只是做出了选择。”
他转向秦羽,眼神变得复杂:“羽儿,为父今天来,是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交出《山河图》的下落,回到秦家,过去的一切,我都可以不计较。”
“我没有图的下落。”秦羽嘶声道,“就算有,也不会给你。”
秦明远脸上的笑容淡去:“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固执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那为父只能用些不得已的手段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山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四个影卫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。担架上躺着个人,盖着白布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——正是婉清公主!
秦羽瞳孔骤缩:“婉清!”
“别急,她还活着。”秦明远走到担架边,轻轻抚过婉清的额头,“只是中了‘百日眠’,没有解药的话,会一直睡下去。当然,如果放血的话,醒得会快一些。”
他手中多了把匕首,在婉清手腕上方比划着。
“住手!”秦羽想冲过去,却被两个黑袍武士死死按住。
林婉心怒喝:“秦明远!她是你的亲生女儿!”
“所以呢?”秦明远转头看她,眼神淡漠,“为了长生大道,血缘亲情又算什么?婉心,你在鬼方部二十年,难道还没看透这个道理吗?”
林婉心脸色惨白,握杖的手在发抖。
秦明远重新看向秦羽:“羽儿,为父的耐心有限。说出《山河图》的下落,或者看着你妹妹的血流干。”
秦羽盯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悲凉:“父亲,您真的相信有长生吗?”
“为何不信?太祖皇帝就是得了长生秘法,才能开创三百年基业。”
“那太祖皇帝现在在哪?”秦羽反问,“他的陵墓就在西郊皇陵,我亲自守过灵。若真有长生,他为何会死?”
秦明远脸色微变:“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他没有找到真正的龙脉之心!《山河图》记载的不仅是龙脉位置,还有开启龙脉、汲取国运以长生的方法!”
“汲取国运?”秦羽心头一寒,“所以您要的不仅是长生,还要毁了整个大赵?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秦明远声音转冷,“既然你不肯说,那为父只好”
匕首落下!
就在刀锋即将割破婉清手腕的瞬间,一支骨杖从侧面击来,撞开了匕首!是林婉心!
“带羽儿走!”她对黑袍武士大吼,同时骨杖连挥,逼退秦明远。
黑袍武士们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护着秦羽往山洞深处退去。
“拦住他们!”秦明远怒道。
影卫和部分黑袍武士冲了上来——原来鬼方部里也有秦明远的人!山洞里顿时陷入混战。
林婉心且战且退,来到秦羽身边:“走密道!”
她按动石壁上的一块凸起,一道暗门滑开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秦羽被推进去,林婉心紧随其后,暗门在身后关闭,挡住了追兵。
密道狭窄潮湿,只有壁灯幽蓝的光照亮前路。林婉心扶着秦羽,快步下行。
“姨母,婉清她”
“放心,她暂时安全。”林婉心喘息着,“秦明远不会真的杀她,他还要用她逼你母亲现身。我们现在必须拿到还魂草,治好你的伤,然后去京城救她们。”
“可是白云子他”
“白云子的事以后再说。”林婉心打断他,“先活下去。”
密道尽头是个天然洞穴,洞顶有光漏下,照在中央一潭寒水上。潭水冰冷刺骨,岸边生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——七片叶子环绕着一根主茎,叶片呈暗紫色,正是七叶还魂草。
“现在是戌时,子夜才能采。”林婉心看了眼洞顶的天光,“我们还有两个时辰。你先坐下,我帮你处理伤口。”
她撕开秦羽肩上的绷带,箭伤周围已经发黑,毒素正在蔓延。
“蚀骨散秦明远居然用这种毒对付自己的儿子。”林婉心眼中闪过痛恨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,“这是‘冰蟾粉’,能暂时压制毒性,但根除必须用还魂草。”
粉末洒上,剧痛减轻了些。秦羽靠在岩壁上,看着忙碌的姨母,忽然问:“姨母,您当年为什么加入鬼方部?”
林婉心的手顿了顿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为了报仇,也为了保护你母亲。”
!她坐下来,声音低沉:“二十年前,林氏被抄家,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漕运案。真正的原因,是父亲——也就是你外祖父,无意中得到了《山河图》的线索。”
秦羽屏住呼吸。
“父亲当时是江南织造,在清点一批前朝遗物时,发现了一卷残破的古籍,上面提到了‘太祖藏图于宫’的秘密。他不敢声张,只告诉了母亲和我们姐妹。”林婉心眼中泛起泪光,“但消息还是泄露了。当时还是皇子的齐王,还有你父亲秦明远——他那时是齐王的伴读,都知道了这件事。”
“所以是他们”
“他们设局陷害林氏,抄家灭门。”林婉心咬牙,“父亲被斩,母亲自尽。我和姐姐被押往教坊司的路上,秦明远带人劫了囚车,救走了姐姐,说是要纳她为妾。而我被另一伙人带走,后来才知道是鬼方部的人。”
“鬼方部为什么要救您?”
“不是救,是利用。”林婉心苦笑,“鬼方部一直在寻找《山河图》,他们需要一个熟悉中原、又精通文墨的汉人女子,来解读可能存在的密文。我恰好符合条件。”
她看向秦羽:“我在鬼方部二十年,学会了蛊术、毒术,也查清了当年的真相。秦明远救你母亲,根本不是出于情义,而是因为姐姐是唯一可能知道《山河图》具体下落的人。他娶她,囚禁她,逼问了她整整十年。”
十年秦羽想起童年时,母亲总是郁郁寡欢,常常望着窗外发呆。原来那不是忧郁,是绝望。
“那母亲她”
“姐姐很聪明,她一直假装不知道图的下落,直到生下你。”林婉心眼中闪过敬佩,“她利用秦明远对她的那一点点情分,换来了你的安全成长。后来她假死脱身,带着真正的《山河图》线索,藏进了皇宫密道。”
“那婉清”
“婉清是先帝和姐姐的女儿,这件事姐姐一直瞒着所有人,包括先帝。”林婉心声音哽咽,“她生下婉清后,孩子就被皇后抱走。姐姐假装伤心过度,借此假死出宫,但把婉清的身世秘密告诉了先帝。先帝为了保护这个女儿,才一直对婉清格外宠爱。”
所有的谜团,在这一刻全部解开。
秦羽闭上眼睛,心中翻江倒海。母亲、姨母、婉清这些女人,为了守住一个秘密,为了保护所爱之人,承受了太多太多。
“所以现在,”他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,“我们必须拿到还魂草,治好我的伤,然后去京城救她们。还有《山河图》,绝不能让父亲得到。”
林婉心点头:“但在这之前,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。秦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话音未落,密道上方传来撞击声——追兵找到暗门了!
“他们快进来了。”林婉心起身,看向寒潭,“还魂草还没开花,不能采。我们得守住这里,撑到子时。”
“怎么守?”秦羽撑着拐杖站起,“您的部下”
“鬼方部已经分裂了。”林婉心苦笑,“右使是秦明远的人,左使中立,真正忠于我的,只有外面那些贴身护卫,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大半。”
撞击声越来越响,石壁开始出现裂纹。
秦羽观察洞穴,目光落在寒潭上:“水是通的吗?”
“通往下游暗河,但水温极低,而且暗河里有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鬼方部养的‘寒螭’,一种喜寒的水兽,牙齿有剧毒。”林婉心脸色发白,“掉下去必死无疑。”
前有追兵,后有寒潭,绝境。
秦羽忽然问:“姨母,您相信我吗?”
林婉心一愣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秦羽指着寒潭,“我们可以主动跳下去。”
“什么?你疯了!”
“没疯。”秦羽快速道,“寒螭怕什么?火?还是某种声音?”
林婉心思索片刻:“怕硫磺的气味。可是我们没有”
“我有。”秦羽从怀中掏出白云子给的那个小瓷瓶,“这里面除了续命丹,还有别的东西。我闻过,有硫磺的成分。”
他倒出一颗丹药,捏碎,里面果然是黑色粉末,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“但这点量不够驱散寒螭”
“不需要驱散,只需要让它们暂时避开。”秦羽看向洞顶漏下的天光,“现在是戌时三刻,离子夜还有一个半时辰。如果我们跳下去,顺着暗河漂流,一个半时辰后,应该能到达下游某个出口。到时候再折返回来采药,正好子时。”
林婉心看着他,眼中闪过震惊和欣赏:“你很聪明,比你父亲聪明。但是你的伤能撑住吗?水温极低,伤口遇冷水,毒素会扩散更快。”
“总比死在这里强。”秦羽咧嘴一笑,“而且我有续命丹,能压制毒性。”
撞击声已经变成碎裂声,暗门快破了。
林婉心咬牙:“好,我跟你赌一次。”
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:“这是‘锁脉针’,刺入穴位可以暂时封闭血脉,减缓毒素扩散和血液流失。但只能维持两个时辰,过后会全身剧痛,有瘫软的风险。”
!“来吧。”
林婉心手法极快,在秦羽肩、腹、腿几处穴位刺入银针。针入体,剧痛传来,但伤口的疼痛确实减轻了,流血也止住了。
“跳!”
两人跃入寒潭。刺骨的冷水瞬间包裹全身,秦羽感到左腿的伤口像被千万根针扎,但他咬牙忍住,跟着林婉心往下潜。
暗河入口在水下三尺,两人钻进去,立刻被湍急的水流冲走。黑暗中,秦羽看到几双幽绿的眼睛在远处闪烁——是寒螭!
林婉心洒出一把硫磺粉,那些眼睛立刻退开,但依然远远跟着。
暗河蜿蜒曲折,不知漂了多久。就在秦羽感到体温快要流失殆尽时,前方出现了亮光——是一个出口!
两人浮出水面,发现身处一个隐蔽的山谷,月光洒在谷中,照见一片奇花异草。
“这是圣山的‘百草谷’!”林婉心惊喜道,“离寒潭只有三里路!我们可以从这里折返!”
两人爬上岸,冻得浑身发抖。秦羽的银针开始失效,剧痛重新袭来,他几乎站不稳。
林婉心扶住他:“我们必须立刻回去。子夜快到了。”
“走”
他们沿着山谷小路往回赶。秦羽拄着拐杖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不敢停。
子时将近时,他们回到了寒潭洞穴附近。追兵已经离开,只留下满地狼藉。
两人悄悄潜回洞穴,寒潭边的还魂草果然开花了——七片叶子中间,绽出一朵拳头大小的银色花朵,散发着淡淡的荧光。
“快采!”林婉心催促。
秦羽上前,小心地摘下花朵和主茎。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洞穴入口处响起掌声。
秦明远站在那里,身后是数十名影卫和黑袍武士。他微笑着鼓掌:“精彩,真是精彩。羽儿,为父小看你了。”
“可惜,”他缓缓拔剑,“游戏到此结束。”
林婉心挡在秦羽身前:“秦明远,你要杀他,先杀我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秦明远眼神一冷,“婉心,你和你姐姐一样,总是挡我的路。当年若不是你姐姐带着图逃走,我早就”
“早就什么?”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寒潭方向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只见寒潭水面上,缓缓升起一个人影。那是个中年女子,穿着朴素的布衣,头发简单挽起,面容清瘦,但眉眼温婉,与林婉心有七分相似,只是眼神更加沧桑。
秦羽手中的还魂草,掉落在地。
“母亲”他声音发颤。
林婉如——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女人,此刻就站在寒潭中央,脚踩水面,如履平地。
秦明远脸色大变:“你你怎么会”
“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林婉如缓缓走来,每一步都踏在水面,荡开圈圈涟漪,“明远,二十年了,你还是这么自负。你以为,我真的会一直躲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密道里吗?”
她走到岸边,目光扫过秦羽,眼中闪过痛惜,随即看向秦明远:“放了孩子们,我告诉你《山河图》在哪里。”
秦明远眼中闪过狂喜,但随即警惕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我是这世上,唯一知道图在哪里的人。”林婉如平静道,“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,太祖皇帝留下的长生秘法,根本就是个骗局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那你自己看。”林婉如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扔给秦明远。
秦明远接过,迫不及待地展开。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。
“这这是”
“这是太祖皇帝的亲笔遗诏。”林婉如淡淡道,“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所谓长生秘法,实为虚妄。留《山河图》于世,只为警醒后人——治国在德不在术,安邦在民不在龙。若后世有不肖子孙或奸佞之徒,妄图借龙脉国运以求长生,必遭天谴,国运衰微。”
秦明远的手在颤抖:“不可能我找了二十年不可能”
“你找了二十年的东西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”林婉如声音转冷,“现在,放了羽儿和婉心,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。”
秦明远猛地抬头,眼中已是一片疯狂:“我不信!你在骗我!”他怒吼,“杀了他们!杀了所有人!”
影卫和黑袍武士冲了上来。
林婉如叹了口气,抬手一挥。寒潭中突然涌起巨浪,数十条水柱冲天而起,化作冰锥,射向冲来的人群!
惨叫声中,大半敌人倒地。秦明远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。
“你你这是什么妖术?!”
“不是妖术,是道法。”林婉如缓缓道,“白云子没告诉你吗?我在皇宫密道二十年,不是为了躲藏,而是在修行——修太祖皇帝真正留下的东西,不是长生秘法,而是守护国运的道法。”
她看向秦羽,眼中充满慈爱:“羽儿,带婉心离开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母亲”
“走!”
秦羽咬牙,捡起地上的还魂草,拉着林婉心往洞穴深处退去。身后传来秦明远的怒吼和林婉如平静的诵经声。
两人冲进密道,一路狂奔,不知跑了多久,终于从圣山另一侧的山洞钻出。
回头望去,圣山方向,隐隐有光华冲天。
秦羽握紧手中的还魂草,又看看身边惊魂未定的姨母,眼中闪过决绝:
“我们回铁门关。治好伤,整顿兵马,然后去京城。”
林婉心点头,眼中也有火焰燃起。
而圣山之巅,秦明远看着满地尸体和渐渐消散的光华,发出不甘的嘶吼。他手中的帛书化为飞灰,正如他二十年的执念,烟消云散。
林婉如站在寒潭边,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微笑,身形渐渐淡去,最终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夜色。
她完成了最后的守护。
而现在,轮到年轻一代,去守护这个国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