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镇比想象的更荒凉。
镇口的老槐树下挂着破旧的酒旗,风一吹,旗子发出撕裂般的声响。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,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,只有几家还半掩着门,门缝里透出警惕的目光。
秦羽一行人牵着马走进镇子,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将军,不太对劲。”周平压低声音,“太静了。”
秦羽点头。这种静不是安宁,而是死寂,像是整个镇子都屏住了呼吸。他目光扫过两侧屋檐——有几个窗口的破布帘在动,显然有人在偷看。
“先找落脚处。”
他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。招牌上“悦来客栈”四个字已斑驳不清,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周平上前叩门,好一会儿,才有个佝偻的老掌柜探出头来,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,沙哑道:“住店?”
“要三间房,马匹喂上好的草料。”周平递过碎银。
老掌柜掂了掂银子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后院有马厩,自己照料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晚上别出门。”
客栈里同样冷清。
秦羽选了二楼临街的房间,推开窗,能看到大半个镇子的景象。夕阳余晖下,镇子像一座空城。但当他凝神细看,却发现一些细节——有几处屋顶的烟囱在冒烟,烟很淡,像是刻意控制着柴火;街角的水井旁,有新鲜的水渍。
“这镇子还有人,只是躲起来了。”秦羽关上窗,“周平,你带两个人,去镇东头找‘徐记铁铺’,就说老柴头让来的。小心些,别暴露身份。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”
“明白。”
周平领命而去。秦羽在房中摊开地图,手指落在黑石镇的位置。这里离铁门关只有八十里,是通往关后的要道之一。若陈振真有问题,这个三不管地带是最好的中转站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周平回来了,面色凝重。
“将军,铁铺找到了,但没人。”他低声道,“铺子里很乱,像是匆忙离开的。不过我在炉膛灰烬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递过一块烧焦的布片,布上还残留着几行字迹:
“粮已转运三日后铁门关西接应”
后面几个字烧没了。
秦羽盯着布片,心头一紧。粮草转运?往铁门关西?那边是北狄的地界!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炉边有血迹,已经干了。”周平道,“另外,我在后院发现这个。”他又摸出块碎瓷片,是茶碗的底,底上有字——一个小小的“陈”字。
陈振的标记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客栈里点起了油灯。
秦羽让众人在房中用餐,自己则站在窗边,透过缝隙观察街道。夜色中的黑石镇更显诡异,没有一盏灯火,只有月光惨白地洒在青石路上。
“将军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周平问。
“等。”秦羽转过身,“老柴头让我们来铁铺,不会只为了看空屋子。他一定还会出现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。
秦羽示意众人噤声,自己走到楼梯口往下看。只见老掌柜开了门,门外站着个人,正是白天见过的老柴头。两人低声交谈几句,老柴头塞了什么东西过去,随后便离开了。
“盯着他。”秦羽对周平道。
周平立刻带两人从后窗翻出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秦羽回到房中,心念电转。老柴头显然知道客栈的位置,也知道他们住在这里。那白天的偶遇,恐怕不是巧合。
约莫一炷香时间,周平回来了,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将军,老柴头没回家,他去了镇西头的土地庙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庙里不止他一个人,还有七八个,都带着家伙。我听他们谈话,说什么‘货不能丢’、‘必须送出去’。”
“货?”秦羽皱眉,“什么货?”
“听不清。但他们提到了‘狼崽子’,还说‘那边催得紧’。”
狼崽子——这是边军对北狄狼卫的蔑称。
秦羽霍然起身。粮草转运、北狄狼卫、陈振的标记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。
子夜时分,秦羽做出了决定。
“周平,你带十个人,去土地庙盯着。如果他们要运‘货’,就跟上去,看看到底是什么。但别动手,只要摸清路线和接应点。”
“那您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秦羽道,“既然有人引我们来,就不会只让我们看一场空。他们一定还有后手。”
周平领命,带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秦羽独自留在房中,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。他取出那块烧焦的布片,在灯下反复查看。布料的质地很普通,但缝线的针脚很密,像是军用的手法。
粮草转运铁门关西
一个念头突然闪过——如果陈振不是单纯的通敌,而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计划做准备呢?比如,放北狄入关?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就在这时,街道尽头突然亮起了火光。
不是一盏,而是一长串,像是火把组成的队伍,正从镇西头往这边移动。
!秦羽瞳孔一缩——那是土地庙的方向!
火把队伍行进很快,转眼就到了客栈所在的街道。借着火光,秦羽看清了——大约三十人,都穿着深色衣服,中间押着五辆板车,车上堆着麻袋,用油布盖得严实。
粮草?
队伍在客栈门前停了一下。领头的是个高瘦汉子,他抬头看向秦羽的窗口,嘴角似乎扯出一个冷笑。然后挥挥手,队伍继续向东,出了镇子。
秦羽没有动。他在等。
果然,一刻钟后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稳。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正是老柴头。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,脸上已没了白天的佝偻模样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秦将军,久等了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秦羽没有表现出惊讶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是陈振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老柴头在桌前坐下,灯笼放在桌上,“现在是逃兵。”他卷起袖子,露出手臂——上面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,“这是陈振亲自砍的,因为我发现了他转运军粮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把我们引来,是想借刀杀人?”
“是想救更多人。”老柴头盯着秦羽,“你知道那五车是什么吗?不是粮草,是火油和火药。陈振要把这些东西运到铁门关西的鹰嘴崖,那里有条密道,可以绕过边关防线。”
秦羽心头剧震:“他要放北狄人进来?”
“不止。”老柴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,摊在桌上。那是一幅简易地图,上面标注着铁门关周边的地形,其中一条红线,从关西的鹰嘴崖一直延伸到关内五十里处的——黑石镇。
“陈振的计划是,北狄狼卫从密道潜入,在鹰嘴崖接收火油火药,然后趁夜袭击黑石镇。黑石镇一乱,铁门关守军必然分兵来救,届时北狄大军正面强攻,关口必破。”
秦羽看着地图,手心渗出冷汗。这个计划若成功,整个北境防线将全线崩溃!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他沉声问。
“因为没人信。”老柴头苦笑,“我去找过韩老将军,他说我疯了。去找过其他副将,他们要么是陈振的人,要么不敢得罪。直到听说朝廷派了巡察使,我才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又取出一物,是半块虎符。
“这是陈振调兵的副符,我从他书房偷的。凭这个,你可以调动铁门关东营的三千守军——那是唯一还没被陈振完全控制的部队。”
秦羽接过虎符,入手冰凉沉重。
窗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。周平他们回来了。
老柴头站起身:“地图和虎符都给你了。接下来怎么走,看将军的。我得走了,陈振的人一直在找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对了,徐记铁铺的掌柜是我侄子,他三天前被陈振的人抓走了。如果你能救他算了,先顾大局吧。”
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秦羽站在桌前,看着地图和虎符,又看向窗外东方的夜空。
距离鹰嘴崖交接,只剩下两天时间。而他现在,只有二十一个人。
不,加上那三千守军,还有一搏之力。
但问题是——那三千人,真的可信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