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现在的局面是——支持、反对、观望，大概三三开？”
熊猫果赖蹲在桃源村打谷场的临时指挥中心里——其实就是它点心铺旁边搭了个竹棚，棚里摆了几张从祠堂搬来的八仙桌，桌上堆满了各种文明送来的回复信函。有的用能量水晶封装，有的用水泡包裹，有的用金属盒锁着，还有几封干脆就是直接投射在空中的全息影像。
果赖爪子抓着一支特制的“万能笔”——小维做的，能在任何材质上写字——正艰难地在一张长长的名单上打勾画叉。它左边耳朵上夹着一支笔，右边耳朵上别着个小维做的翻译耳机，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韭菜盒子，忙得不可开交。
“差不多。”小维飘在棚顶，手里拿着个数据板，上面实时更新着各文明的反馈，“截至目前，明确支持平等契约的文明：三十七个。明确反对的：二十八个。表示‘需要进一步了解’的：四十九个。”
李三土坐在棚子角落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他揉了揉太阳穴——连续三天没怎么睡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三十七个”他喃喃，“离一百还差六十三。而且这三十七个里，大部分是中小文明，高维文明只有水晶文明和知识文明明确支持。”
格伦坐在他对面，老人今天穿得很正式，长袍上绣满了代表智慧的符文。他正在给几个知识文明的老朋友写信——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，这是知识文明的古老礼仪，表示郑重。
“高维文明的顾虑我能理解。”格伦一边写一边说，“他们习惯了特权地位，担心平等契约会削弱他们的优势。而且有些高维文明私下和游戏设计师联盟有联系，可能早就拿到了‘合作’的承诺。”
李大牛从棚子外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个大托盘，上面是刚煮好的面条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把面一碗碗分给大家，“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。”
果赖立刻扔掉笔，扑向面条：“叔！您是我的救命恩人！”
李大牛咧嘴笑，在李三土身边坐下：“三土，我看了那些反对信。大部分不是说‘契约不好’，是说‘太难’、‘风险大’、‘不如选个稳妥的’。”
李三土接过面碗，没急着吃：“我知道。他们害怕。换我也怕——跟一个存在了亿万年的高维组织谈平等？听着就像蚂蚁要跟人类签合同。”
“但蚂蚁团结起来，也能搬动大象。”李大牛说，“问题是怎么让蚂蚁们相信它们真能搬得动。”
棚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吃面的吸溜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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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动员大会，在桃源村祠堂举行。
来的人不多——或者说，来的“文明形态”不多。三十七个支持文明的代表，加起来也就百来号，挤在祠堂里显得有点空荡。
李三土站在祠堂中央，身后是太极钟，面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：水晶文明的棱镜、海洋文明的娜迦、机械文明的ax-7（它今天特意把外壳擦得锃亮）、星尘文明的尘光、涅盘文明的余烬
还有果赖——它蹲在供桌边，爪子抱着一桶特制爆米花，说是“会议零食”。
“各位，”李三土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感谢你们在第一时间选择支持。但今天的会议，不是庆祝，是想办法。”
他调出全息投影，显示着目前的统计数字。
“三十七个支持者，离一百还差六十三。我们有一百天时间——现在还剩九十七天。。”
棱镜的躯体内的光路闪烁：“听起来不难？”
“难的是质量，不是数量。”格伦站起来，“我们需要的是‘真心实意的宣誓’，不是敷衍的签名。如果一个文明只是出于‘卖个人情’或者‘不敢反对’而加入，它的意志力场会有杂波，反而会削弱整体契约效力。”
娜迦的水泡咕嘟作响：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测‘真心度’吧？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策略。”小维飘到前面，“我分析了观望文明的顾虑，主要有三类：第一类，担心契约无法执行——‘高维存在反悔怎么办’；第二类，担心自身利益受损——‘平等后我们会失去特权吗’；第三类，单纯害怕——‘跟神谈判？疯了？’”
她调出详细数据：“第一类占观望文明的40，第二类35，第三类25。”
果赖举起爪子：“那咱们就对症下药呗！怕反悔的，咱们就设计‘违约惩罚机制’——比如，如果高维那边违约，咱们就就集体断交！不跟他们玩了！”
ax-7发声：“逻辑上可行。但‘断交’对高维存在的威慑力有限。”
“那就加码。”星尘文明的尘光说，声音还很虚弱——恒星重启后他身体一直没好利索，“如果违约，我们就公开所有数据，让多元宇宙都知道他们不可信。舆论压力哪怕对神，也有用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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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伦点头：“这是条思路。契约里可以加入‘声誉担保条款’——违约方将在多元宇宙公开数据系统中留下永久记录。
“那第二类呢？”海洋文明的代表问，“那些担心失去特权的”
李三土开口：“告诉他们：特权是暂时的，平等是永久的。靠特权维持的优势，就像沙滩上的城堡，潮水一来就没了。但靠实力和合作建立的优势，才是岩石，能经得起风浪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在平等契约下，高维文明依然可以凭借技术优势获得尊重，但不是‘特权’，是‘贡献’。就像桃源村里，王大爷种地经验最丰富，大家尊重他，但不是‘必须听他的’。”
祠堂里议论纷纷。
“那第三类呢？”涅盘文明的余烬咳嗽着问，“那些单纯害怕的”
果赖跳下供桌，爪子叉腰：“这个交给我！我的美食直播，专治各种害怕！我请他们来桃源村玩，吃好吃的，看好看的，感受感受咱们的‘人间烟火’。等他们发现‘神’其实没那么吓人，‘人’其实挺可爱的，就不怕了！”
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。
气氛轻松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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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员行动正式开始了。
李大牛带队，走访各锚点。
他没什么大道理，就带了一袋桃源村的米，几包果赖做的点心，还有一身烟火气。
第一站是保守派核心区——凯恩所在的星辰文明锚点。
接待他们的是凯恩的副手，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。会议室很豪华，墙壁上投影着星辰运行的轨迹，空气里飘着昂贵的能量香料味。
“李大牛先生，”副手礼貌但疏离，“我们很尊敬您，但关于平等契约的事星辰文明还需要时间研究。”
李大牛把米袋放在桌上：“这是桃源村今年新收的米。尝尝，香。”
副手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来谈判的，是来串门的。”李大牛咧嘴笑，“我们村有句老话：饭要一口口吃，路要一步步走。契约的事不急，你先尝尝米。”
他打开米袋，抓出一小把——米粒饱满，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。
“这种米，我们种了三百年。从亩产两百斤，到现在亩产一千五。不是靠神仙帮忙，是靠我们自己——选种、育苗、施肥、除虫。一年年试，一年年改。”
他把米粒摊在桌上：“你们星辰文明，科技那么高，肯定看不上这点米。但我想说的是我们这些‘低维文明’，也不是只会伸手要饭的。我们能种出好米，也能建锚点，也能谈契约。”
副手沉默地看着那些米粒。
“尝尝。”李大牛说，“凉了就不香了。”
副手迟疑了一下，拿起几粒米，放进嘴里——不是吃，是用能量分析。
几秒后，他脸色变了。
“这米的基因序列很特别。你们改造过？”
“嗯，农家修真加维度技术，自己琢磨的。”李大牛点头，“没请教‘园丁’，自己搞的。搞砸过，也搞成过。但最重要的是是我们自己搞的。”
他站起来：“米您留着。契约的事等您想尝尝‘自己做主’的味道时，再说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留下副手对着那袋米发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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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赖的美食直播变成了“平等契约宣传专场”。
它不再教做点心了，改成“跨文明圆桌会”——每期邀请几个观望文明的代表，一边吃点心，一边聊天。
今天请的是几个高维文明的代表，都是那种“觉得契约太冒险”的。
果赖做了个特大的水果拼盘——用各文明的特色水果，摆成“平等”两个字的形状。
“各位大佬，”它一边分水果一边说，“我知道你们担心啥——万一契约签了，高维那边翻脸不认人，咱们不是傻眼了？”
一个代表点头：“是。他们有亿万年的经验，我们才几年？玩不过。”
“那如果”果赖眨眨眼，“咱们有一百个文明呢？一百个文明一起傻眼，总比一个文明单独傻眼要好看点吧？”
代表们愣住了。
“我是说，”果赖认真起来，“风险永远存在。但团结，能把风险分摊。一个文明违约，得罪的是一百个文明。这个代价就算对‘神’来说，也得掂量掂量吧？”
它把水果递过去：“再说了，咱们又不是去打架，是去谈合作。合作嘛，就是你有你的优势，我有我的长处。咱们用长处换优势，谁也不亏。”
一个代表拿起水果，咬了一口，若有所思。
直播结束后，果赖收到一条私信——来自那个吃水果的代表：
【我们文明需要时间讨论。但你们说的‘用长处换优势’，我们有点兴趣。能详细谈谈吗？】
果赖咧嘴笑了。
有门。
---
小维负责技术展示。
她在议会星搞了个“契约技术模拟展”，用全息投影演示平等契约的具体运作方式：如何形成意志力场，如何具象化契约，如何建立监督机制，如何应对违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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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看的人很多，但大多是中小文明的代表，高维文明来的少。
直到第三天，凯恩来了。
他一个人，穿着便服，混在人群里，默默地看完了整个演示。
结束时，小维发现他还没走。
“凯恩议员，”她飘过去，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凯恩看着那些还在运转的模拟系统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技术层面很完善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政治层面太理想。”
“理想才有实现的可能。”小维说，“如果连想都不敢想，那就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规则里。”
凯恩转头看她：“你知道如果契约失败，会是什么后果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小维点头，“可能会被强迫选择合作、独立或回归。可能会被贴上‘不听话’的标签，未来受到更多限制。可能会让联盟分裂。”
“那你还支持？”
“因为不试的话，结果也一样。”小维轻声说，“只是时间问题。今天不争取平等，明天就会失去更多自主权。今天不团结，明天就会被各个击破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凯恩议员，您反对三土，是因为您觉得他太冒险。但您有没有想过有时候，最大的风险，就是不冒险。”
凯恩没说话，转身离开了。
但小维注意到，他走得很慢，像在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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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伦负责说服知识圈。
他给每个老朋友都写了亲笔信，用最古老的维度文字，讲述太极钟的故事，讲述守望者文明的教训，讲述他对“第三条路”的追寻。
回信陆续来了。
有的支持：“格伦，你终于想通了！绝对观察和绝对干预之间，确实应该有路！”
有的嘲讽：“老家伙，活腻了？跟架构师委员会谈平等？你当年不是最反对干预吗？现在又想当‘园丁’了？”
有的担忧：“契约再好，也得有人执行。你们有把握让一百个文明真心实意吗？”
格伦一一回复。
在给最后一个质疑者的回信里，他写道：
“我研究了三百年的维度伦理，看了十万年的文明兴衰。我曾经以为，‘绝对不干预’是最高的道德。但现在我明白了——有时候，不干预的旁观，是冷漠。真正的尊重，是给予选择的权利，并陪伴他们承担选择的后果。
平等契约，就是给所有文明选择的权利。
我们不是在要求恩赐，是在争取权利。
我们不是在挑战神威，是在建立对话。
这条路很难，可能失败。
但不走，我们会后悔一辈子。
走了，至少我们试过了。
而试过，就是意义。”
信发出去后，格伦收到回复：
【我加入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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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天过去了。
支持文明数量：从三十七个，增加到五十一个。
还差四十九个。
时间还剩九十天。
压力依然巨大，但希望在一点点生长。
像春天的种子，在冻土下，悄悄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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