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联盟的第一站不是议会星，是桃源村祠堂。
传送通道在祠堂院子里开启时，天刚蒙蒙亮。晨雾还没散，祠堂屋檐下的铃铛挂着露水，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。李大牛已经等在院子里了，手里提着盏老式的煤油灯——虽然村里早通电了，但他还是喜欢这种老物件，说“灯油味闻着踏实”。
李三土从通道里走出来时，脚下差点绊到门槛——不是累，是心神还没完全从中立区的震撼里抽离出来。小维紧随其后，能量体因为长途传送而有些紊乱，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。格伦最后一个出来，老人脚步虚浮，李大牛赶紧扶了一把。
“先喝口热汤。”苏晓婉从祠堂里端出三碗姜汤，冒着白气，“你们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见到了‘神’。”李三土接过碗，手还在微微发抖，“给了三个选择，都不太好。”
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说到架构师委员会，说到三个选项，说到太极钟的预言和一百个文明的誓约。
李大牛听完，沉默地抽了口旱烟，然后说：“先看钟老给的东西。”
祠堂中央，太极钟的钟摆正在缓慢摆动。晨光从木窗棂斜射进来，在钟身上切出斑驳的光影。果赖已经蹲在钟座边上了——它今天破天荒没偷供品，正襟危坐，熊脸上写满严肃。
“钟爷爷，”果赖小声问，“您那数据块里真有‘平等契约’的方法？”
钟摆停了半秒，然后继续摆动。
“有方法，但很难。”太极钟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，“守望者文明留下的，不只是预言，还有他们失败的经验教训。”
它顿了顿：“数据块我已经给三土了。但在我解释之前，我需要先告诉你们关于守望者文明的完整故事。”
晨光慢慢移动，从钟身爬到地面。
祠堂里很安静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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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万三千年前，守望者文明达到了你们现在难以想象的高度。”
太极钟的声音变得悠远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。
“他们统一了整个本维度的所有文明，建立了覆盖数千星系的‘守望者联盟’。技术、文化、制度都臻于完美。他们也发现了游戏设计师联盟的存在，也被给出了三个选择。”
钟摆轻轻摆动，每一下都像在丈量那段遥远的时光。
“和你们一样，他们拒绝了标准选项，想要创造第四条路——平等契约。他们用了三百年时间，说服了联盟内的一千二百个文明，共同宣誓，形成了强大的集体意志。”
果赖眼睛亮了：“然后呢？成功了？”
“成功了，也没成功。”太极钟说，“他们确实与架构师委员会签订了《维度互不干涉与有限合作条约》。条约规定：守望者联盟在维护本维度稳定的前提下，享有完全自主权；游戏设计师联盟不得直接干预，只能提供技术咨询和危机预警。”
听起来很美好。
“最初的五千年，一切顺利。”太极钟继续，“守望者联盟蓬勃发展，技术再次飞跃，甚至开始探索相邻维度。他们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平衡——既独立自主，又有高维支持。”
晨光爬上了供桌，照亮了那些古老的牌位。
“但问题慢慢浮现了。”
钟摆的节奏变得沉重。
“条约里有模糊地带。比如‘维护本维度稳定’——谁来定义‘稳定’？比如‘危机预警’——什么样的危机需要预警？守望者联盟认为的‘小冲突’，在架构师委员会眼里可能是‘大灾难的前兆’。”
李三土想起格伦的警告——关于维度湮灭的微小概率，关于文明冲突的连锁反应。
“分歧越来越多。”太极钟说，“守望者联盟想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，架构师委员会觉得他们‘太冒进’。最后，在一次跨维度探索中，守望者联盟意外触发了一个古老的维度封印，释放出了某种东西。”
钟声在祠堂里回荡，带着悲伤的余韵。
“那东西开始吞噬维度结构。架构师委员会要求立即介入，用他们的方式‘修复’。但守望者联盟拒绝了——他们认为自己能解决，要求按照条约，给他们‘自主处理危机’的权利。”
太极钟停顿了很久。
“然后呢？”小维轻声问。
“然后那东西扩散了。”太极钟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在守望者联盟还在争论方案时，危机升级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。三个星系被吞噬，数百个文明瞬间灭绝。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“架构师委员会强行介入。”太极钟继续，声音里带着痛苦，“他们绕过了条约，直接动用高维力量，摧毁了那东西——但同时也摧毁了守望者联盟三分之一的疆域，包括他们的母星。
钟摆停了。
“条约破碎了。信任消失了。守望者联盟内部爆发了内战——一派认为应该彻底独立，与架构师委员会决裂；一派认为应该重新合作，接受‘保护性指导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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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呢？”格伦问，“您当时在哪一派？”
“我在试图寻找第三条路的人中间。”太极钟轻声说，“但那时候，仇恨和恐惧已经淹没了理智。内战持续了七百年，文明倒退了几万年。最后守望者联盟解体了，幸存者散落到各个维度，慢慢忘记了曾经的辉煌。”
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祠堂。
露水从屋檐滴落，砸在石阶上，碎成更小的水珠。
“所以，”李三土缓缓说，“平等契约失败了？”
“因为条约有漏洞，因为信任不牢固，因为双方都没有真正准备好。”太极钟说，“守望者文明太骄傲，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。架构师委员会太谨慎，觉得低维文明永远需要‘指导’。”
它顿了顿：“但他们在毁灭前，总结了教训。数据块里，就是他们用文明灭亡换来的《平等契约补充条款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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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三土从怀里掏出那个数据块。
不是电子设备，是一块温润的、半透明的晶体，内部有光在缓缓流动，像封存了某个文明的最后呼吸。
他按照太极钟的指导，将意识沉入晶体。
瞬间，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——不是文字，是直接的理解。
《维度主权与互惠合作条约（修订版）》
条款一：双方承认彼此的主权完整性。架构师委员会不得以“维护稳定”为由，未经文明集体同意进行任何形式的干预。
条款二：建立“联合危机评估机制”。危机等级由双方代表共同评定，应对方案需经双方协商通过。
条款三：技术共享需遵循“梯度自愿原则”。高维技术可以分享，但接受方有权拒绝，有权要求“降维适配”，有权决定使用范围和方式。
条款四：设立“契约监督委员会”，双方席位对等。所有争议由该委员会仲裁。
条款五：最重要的一条——契约的修改或解除，需经双方75以上成员同意。
还有附件。
附件一：《文明自主权保障清单》——列举了文明有权自主决定的二十七个领域，包括但不限于：文化发展、技术路线、社会制度、资源分配
附件二：《联合行动规范》——详细规定了在何种情况下可以请求对方协助，协助的限度，以及事后的权责划分。
附件三：《违约处理程序》——如果一方违反契约，另一方可以采取的措施，从抗议、制裁到暂时中止合作。
完整，细致，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性。
这是守望者文明用灭亡换来的智慧。
李三土退出意识，睁开眼睛。
“这契约”他轻声说，“很好。但就像钟老说的，需要至少一百个文明共同宣誓，才能形成足够的意志力场，让它在维度层面具象化。”
格伦已经急不可耐：“给我看看！”
李三土把晶体递给他。老人握住晶体，闭上眼睛，几秒后，浑身一震。
“这这几乎完美！”他睁开眼睛，声音激动，“考虑了所有漏洞！如果当年守望者有这个”
“但问题没变。”太极钟泼冷水，“需要一百个文明。而且必须是真心实意、完全理解的宣誓，不是被迫的、盲从的。否则意志力场会有杂波，契约效力会减弱。”
小维飘到晶体旁，扫描了一下：“目前联盟有四十二个锚点文明。加上快速响应组帮助过的三个，加上熊猫直播影响到的大概还有二十个边缘文明表示过好感。总数六十五个左右。”
“还差三十五个。”李三土计算。
“而且不是所有文明都会同意。”格伦冷静下来，“保守派那边的高维文明，可能更倾向于直接合作——毕竟那样他们能获得更多特权。中小文明里，也会有害怕风险的。”
祠堂里再次沉默。
李大牛抽完一锅烟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那就一个个去说。”他说，“就像当年我推广灵稻，一家一家去劝。王老倔那样的，劝三次不行，就等他自己想通。”
他看向儿子：“三土，一百天，一百个文明。听起来吓人，但掰开了算——一天说服一个，还能余出三天来吵架。”
李三土苦笑：“爸，这不是卖稻种”
“道理一样。”李大牛摆手，“你得让人看到好处，看到希望，看到这条路走得通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你们不是三个人在干。你们有桃源村，有果赖的美食直播，有小维的技术，有钟老的经验，有熊老的人脉还有那些被你们救过的文明，他们欠你们人情。”
苏晓婉接话：“星尘文明、海洋文明、涅盘文明他们肯定会支持。救命之恩，比什么演讲都管用。”
果赖挺胸：“我的粉丝团！好多文明说喜欢我的点心，想学我的直播！我去动员他们！”
小维点头：“我可以设计一个‘意志宣誓系统’，让各文明代表远程接入，同步宣誓，增强力场强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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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伦捋着胡子：“我去说服知识文明圈的朋友——虽然我理念极端，但人缘还行。有些老家伙，还是给我面子的。”
祠堂里的气氛，渐渐热了起来。
李三土看着大家，心里的沉重慢慢减轻。
是啊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从来都不是。
“那就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开始吧。”
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祠堂。
露水干了，铃铛在晨风中轻轻响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他们，有一百天的时间。
去创造第四条路。
去争取平等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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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，联盟议会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通告。
不是提案，不是报告，是一封《致所有文明的公开信》。
李三土亲自撰写，用最朴实的语言，讲述了他们在中立区的经历，架构师委员会的三个选择，太极钟的故事，以及平等契约的可能。
信的末尾，他写道：
“我们面前有三条路：屈服、孤独、欺骗。
但我们想走第四条路：平等。
这条路很难，需要至少一百个文明并肩同行。
我们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终点。
但我们想试试。
因为如果这次放弃了，我们的后代将永远活在‘园丁’的阴影下。
因为如果这次不尝试，我们将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
因为如果这次不团结，我们将永远只是一盘散沙。
所以，我们在此邀请所有文明：
一百天内，在桃源村锚点，共同宣誓，共同创造我们的未来。
愿意同行的，请回复。
犹豫的，可以来看，来听，来感受。
反对的至少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。
一百天后，让我们用文明的集体意志，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：
我们，可以选择自己的路。”
信发出去后，议会星沉默了十分钟。
然后，爆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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