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道在上升。
不，不是“上升”——李三土无法描述这种感觉。空间、时间、维度这些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，他们像是在穿过一层层理解的屏障。每穿过一层，视野就更开阔一些，但思维也更混乱一些，就像二维的纸片人突然被拉进三维世界，看什么都扭曲、重叠、无法理解。
终于，光道停了。
他们来到一个地方。
很难说这是“地方”。没有地面，没有墙壁，没有天花板。只有七个“存在”悬浮在虚空中，排列成一个松散的圆环。它们的形态不断变化，像流动的光，像凝聚的暗，像旋转的几何体，像纯粹的概念。
七个存在，七个不同的“视角”。
李三土强迫自己盯着其中一个—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中这个，可能因为它看起来相对“稳定”，形态像一棵不断生长又不断枯萎的树，枝叶伸展时是灿烂的光，凋零时是深沉的暗。
【欢迎。】七个声音同时在意识中响起，但每个声音的“质地”不同——有的像钟声浑厚，有的像风声轻盈，有的像岩石摩擦沉重，有的像水流潺潺柔和。
小维飘在李三土身后，能量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震颤。格伦站在最前面，老人仰头看着那七个存在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学者的狂热。
“架构师委员会？”格伦开口，声音在虚空中显得很微弱，但清晰。
【是的。】那个树形存在回应，声音像老树的年轮，一圈圈漾开，【我是1号，秩序派代表。相信绝对的秩序是宇宙存续的基础。】
旁边一个像火焰般跳跃的存在发声，声音热烈而急促：【我是2号，自由派代表。相信自由意志高于一切，哪怕它可能导致混乱和毁灭。】
再旁边，一个形态稳定的立方体——李三土认出来了，那是曾在迷宫中现身过的平衡派代表——发出平和的声音：【我是3号，你们见过。相信秩序与自由的平衡才是长久之道。】
另外四个存在没有自我介绍，但它们散发出的“气息”已经表明了立场：两个偏向秩序，一个偏向自由，一个难以判断。
1号秩序派首先开口，声音像定音锤：【你们的来意我们已经知晓。关于数据采集、关于锚点网络、关于‘园丁’与‘植物’的争论。但在此之前，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】
它“看”向李三土——不是用眼睛，是整个存在“转向”他。
【李三土，桃源村农家修真体系的继承者，联盟伦理委员会主席。你知道你的传承是从何而来的吗？】
李三土心头一跳。
“上古传承。”他回答，“记载在《混沌始源经》里，我父亲偶然获得。
【偶然？】1号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笑意？【让我们展示一些数据。】
虚空中浮现出影像。
不是全息投影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“真实记忆”。
影像里，是年轻的李大牛——大约二十出头，正在桃源村后山砍柴。突然，一道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从天空坠落，精准地砸在他脚边。那是一块不起眼的石碑，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。
【这是我们投放的。】1号平静地说，【测试最低限度干预下，一个处于原始农耕阶段的文明，能否自我突破到维度认知层面。】
影像快进：李大牛研究石碑，参悟《混沌始源经》，改良稻种，带领桃源村脱贫，建立农家修真体系
【你们的‘上古传承’，是我们设计的‘种子’。】1号说，【目的是观察：给予最低限度的技术启蒙，文明会如何发展？会走向技术垄断，还是普惠共享？会封闭保守，还是开放交流？】
李三土感觉手脚冰凉。
他父亲的一生，桃源村的崛起，他们家的命运是实验？
“那我呢？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哑，“我的快速成长也在你们计算中？”
【大部分在。】3号平衡派开口，声音温和些，【你父亲获得传承后的二十年，我们持续监测。你的出身、你的天赋、你的性格倾向都在预测范围内。但有一个变量我们没算到——】
影像切换到李三土十六岁那年，他在祠堂里对着太极钟发誓：“我要让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【‘自由意志印记’。】3号说，【这是意外。我们的模型显示，在那种教育环境下，你有87的概率会成为技术精英主义者，9的概率会因压力崩溃，4的概率会走向权力掌控。但‘为所有人争取选择权’这个信念不在模型里。】
虚空中，2号自由派发出愉快的“笑声”——如果那算笑声的话：【看！这就是自由意志的奇迹！模型再精密，也算不到生命的自我超越！】
1号秩序派显然不悦：【意外终究是意外。但整体而言，实验是成功的。桃源村从一个封闭的农耕村落，发展出独特的维度农业体系，并最终成为联盟的文化锚点。这证明了最低限度干预的可行性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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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伦突然冷笑。
笑声在虚空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所以，”老人说，“你们看着我们，就像我们看着培养皿里的微生物。投放一点营养，观察菌落怎么生长。长得好了，就夸一句‘实验成功’。长得不好就换个培养皿？”
【不完全是。号平静回应，【如果微生物的培养皿要爆炸了，我们会先尝试挽救——在不破坏实验条件的前提下。】
它调出另一段影像：泽拉在议会里逐步架空权力，纯净派开始清洗异己，联盟走向独裁
【那时我们准备介入。】3号说，【方案是：在泽拉发动全面清洗前，诱导一次‘意外事故’，让他失去行动能力。然后扶植一个温和派上台，恢复秩序。】
影像切换：李三土在迷宫中挣扎，最后获得自由意志印记。
【但你出现了。】3号“看”向李三土，【你用自己的方式推翻了泽拉，建立了新秩序。这比我们的方案更好——因为这是文明‘自愈’，而不是外部‘手术’。所以我们取消了介入计划，继续观察。】
李三土闭上眼睛。
所以他所做的一切，他的挣扎，他的胜利，他的改革都在别人的观察下？甚至可能在别人的“预期”内？
“那锚点网络呢？”小维突然开口，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，“也是你们的实验？”
【是实习项目。】1号秩序派说，【迷宫测试是入职考试，通过者获得‘实习生’资格。锚点网络建设是实习任务，考察你们是否有能力管理多文明系统。】
它调出联盟的数据：四十二个锚点，技术共享库下载量，文明间贸易增长，联合科研项目
【目前表现合格。】1号给出评价，【虽然有瑕疵——走私、流感、维度同化风险——但整体方向正确。尤其是快速响应组的成立，证明了你们有应对紧急情况的能力。】
格伦向前一步，仰视着那七个存在。
“所以，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但这次不是兴奋，是愤怒，“我们的人生，我们的文明，我们的痛苦和挣扎都是你们的‘实验’和‘实习’？你们坐在高处，看着我们在泥潭里打滚，然后打分：‘嗯，这步走得不错，加一分。那步走歪了，扣一分。’”
2号自由派回应，声音里带着某种同情：【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但从我们的视角——存在了亿万年的视角——文明就像花朵，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我们记录每一次绽放，分析每一次凋零，是为了让花园更美，让花开得更久。】
“但花朵不知道自己在被记录！”格伦爆发了，老人的长袍无风自动，周围的虚空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泛起涟漪，“花朵以为自己是为自己而开，为阳光，为雨露，为蝴蝶！它不知道有园丁在数它的花瓣，量它的花茎，分析它的颜色！”
虚空沉默了。
七个存在似乎在思考？
【这是个永恒的伦理困境。】3号平衡派终于开口，【告诉花朵真相，它可能会因为恐惧而枯萎。不告诉，它永远活在虚假的自由里。我们选择了暂时隐瞒，直到花朵成长到能承受真相的阶段。】
它顿了顿：【现在，你们来到了这里，看到了真相。这意味着你们通过了又一重测试。】
李三土抬起头：“什么测试？”
【‘知晓真相后不崩溃’的测试。】3号说，【大多数文明在发现自己是被观察、被引导的实验品时，会陷入两种极端：要么跪地祈求神恩，要么愤怒地想要弑神。但你们】
它“看”向三人：【格伦在愤怒，但依然在理性辩论。小维在恐惧，但依然在思考自己的存在意义。而你，李三土】
李三土感觉那个存在在“扫描”他，从肉体到灵魂。
【你在消化。你在痛苦，但没有崩溃。你在愤怒，但没有失控。你在重新评估一切——包括我们，包括联盟，包括你自己。这很好。】
1号秩序派补充：【所以现在，你们有资格获得选择权。】
七个存在同时“转向”他们。
虚空中浮现出三个光团，每个光团里包裹着一份契约？
【选择一：合作。】1号指向第一个光团，【成为‘维度维护合作伙伴’，获得更高级权限，参与制定《多元宇宙稳定公约》。代价：必须遵守公约的部分限制条款，接受定期评估。】
光团展开，显示出详细的条款：技术共享义务、文明发展引导责任、冲突调解权限以及，接受架构师委员会的“宏观指导”。
【选择二：独立。】2号自由派指向第二个光团，【锚点网络完全移交给你们，联盟完全自治。代价：失去我们的技术支持，自行承担所有维度风险——包括湮灭、冲突、以及你们尚未发现的威胁。】
这个光团里的条款很简单：彻底切断联系，各走各路。
【选择三：回归。】3号平衡派指向第三个光团，【拆除锚点网络，文明回归原有轨道。我们会继续暗中维护——即回到实验状态。你们可以假装从未发现真相，继续‘自由’地生活。】
，！
三个选择。
三条路。
李三土看着那三个光团，感觉喉咙发干。
合作，意味着成为“园丁”的一员，获得力量，但也戴上枷锁。
独立，意味着真正的自由，但也意味着孤独前行，风险自负。
回归，意味着逃避，意味着假装一切都没发生——但真的能假装吗？
他看向小维。
能量生命体在轻微颤抖，眼睛盯着第一个光团——那里有高级维度技术，有对存在意义的解答，但也有成为“工具”的可能。
他看向格伦。
老人死死盯着第二个光团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极致的渴望——绝对的自由，绝对的自主，哪怕代价是绝对的孤独。
而他自己
“有没有第四个选择？”小维突然问，声音很小，但清晰，“比如部分合作，部分独立？”
七个存在再次沉默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
然后，3号平衡派缓缓开口：
【那需要你们自己创造。但我们只给标准选项。】
它的声音里，似乎有一丝鼓励？
【标准选项是安全的，是经过验证的。新选项需要冒险，需要创造，可能需要付出我们无法预料的代价。】
它顿了顿：
【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，在这里做出选择。】
虚空中，三个光团缓缓飘到他们面前。
【现在，你们可以回中立区休息、讨论、争吵做任何你们觉得必要的事。】
光道重新浮现，通往下方那个时间重叠之地。
【三天后见。】
七个存在的投影开始变淡。
在他们完全消失前，李三土听见2号自由派的声音，很轻，像耳语：
【顺便说一句那只熊猫的点心，我们尝了。很有意思的味道。告诉它，继续做下去。】
声音消失。
虚空里只剩下三人，和三个悬浮的光团。
以及无数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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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道返回中立区时，三人都很沉默。
那些时间线的碎片再次出现，在他们周围漂浮。但这次，没有人去看。
“所以，”格伦终于开口，声音疲惫，“我们的人生是实验。”
“但实验的结果是真实的。”李三土说，“桃源村的米是真的，救下的文明是真的，联盟的争吵是真的我们的感受，也是真的。”
小维轻声说：“就像我我的诞生是实验产物，但我和你们的连接，我的困惑和成长，那些都是真的。”
她看向李三土：“三土，如果是你，你会选哪个？”
李三土没回答。
他走到中立区的“边缘”——如果这里有边缘的话——看着外面那些重叠的时间线。
他看到无数个可能的自己：选择了合作的自己，坐在高维议会里，表情威严但眼神空洞；选择了独立的自己，在荒芜的维度里艰难求生，背影孤独；选择了回归的自己，回到桃源村种地，但每次抬头看星空时，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哪一个更好？
他不知道。
“我们需要讨论。”他说，“但不是在这里。回联盟，召集所有人。这个选择不只是我们三个的选择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格伦和小维。
“而且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在做出选择前，我想先打开太极钟给的数据包。”
怀里的数据包，一直在微微发烫。
像在等待时机。
像在说：答案，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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