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这些都是活的？”
小维的声音在数据花园里回荡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她飘在一条悬浮的光道上，脚下——如果光道有“下”的概念的话——是浩瀚无垠的“花园”。但这不是普通的花园，是
“文明数据库。”化身的意念传来，依然平静无波，“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已知文明。亮度代表活跃度，颜色代表维度层级，闪烁频率代表技术发展速度。”
李三土站在小维身边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喉咙发干。
他见过星空——桃源村的夏夜星空，银河像撒了碎钻的黑丝绒。他见过锚点网络——四十二个光点连成守护的网。
但眼前这个
是星海。
不，比星海更密集，更丰富，更生动。
无数光点，从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点，到璀璨如恒星的耀眼光团，密密麻麻地铺展开，延伸到视野尽头。有些光点单独闪烁，有些聚成星团，有些排成螺旋，有些连成网络——像锚点网络，但规模大了亿万万倍。
光点之间，有纤细的光丝连接，像神经突触，像根系网络，像血管。
整个花园在“呼吸”——所有光点同步明暗，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这有多少”李三土听见自己声音发哑。
【当前记录：七千三百八十五万四千九百二十二个文明。】化身回答，【包括已灭绝的、活跃的、沉睡的、以及正在萌芽的。】
格伦站在光道边缘，俯身看着下方一个黯淡的光点。老人伸出手——这个动作让李三土心头一跳，怕他掉下去——但手指只是穿过光点，没有触感。
“这个文明，”格伦轻声说，“‘翠星’。植物性文明，五万年前因基因实验失控而内战，幸存者退回封闭社会。我看着它发生的。”
他看向化身：“你们的记录里，有他们内战前的数据吗？”
【有。】化身调出一段信息流——不是影像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“理解”：翠星文明从萌芽到鼎盛的全过程，包括格伦偷偷送去抗真菌基因序列的那个关键节点。
格伦闭上眼睛。
“所以你们一直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知道我干预了，也知道干预的后果。”
【是的。】化身回答，【但我们没有阻止。那是你的选择，也是他们的命运。我们只记录，不评判。】
“那评判的标准是什么？”李三土问，“你们记录这么多文明，总有个目的吧？不是为了收藏纪念品吧？”
光道开始移动，带着三人缓缓飘向花园深处。沿途经过各种各样的光点——有的像燃烧的火焰，有的像流动的水波，有的像结晶的宝石，有的像腐烂的果实。
【目的很简单：维持多元宇宙的结构稳定。】化身说，【就像森林需要多样性，但不能让某一棵树长得太大，遮住所有阳光；也不能让某种藤蔓蔓延太快，绞死其他植物。】
他们在一个特殊的区域停下。
这里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。
不是光点，是裂痕。
黑色的、扭曲的、像伤疤一样的裂缝，在花园的背景上蔓延。裂缝周围，光点稀少，而且大多黯淡无光。
【维度冲突区。】化身解释，【七千年前，两个高维文明因资源争夺，发动了跨维度战争。战争波及三百二十个低维文明，导致其中二百七十个直接灭绝，剩下的也大多残疾。】
它调出战争记录——不是血腥画面，是冰冷的数据：能量爆发峰值、维度结构损伤程度、文明灭绝数量曲线
“你们没有阻止？”小维声音发抖。
【当时没有。】化身坦白，【因为我们当时的‘园丁守则’认为：文明冲突是自然淘汰的一部分，就像森林火灾，烧过之后会有新的生机。】
“那后来呢？”李三土盯着那些裂缝。
【后来我们发现，有些‘火灾’会烧掉整片森林。】化身说，【所以守则修订了。现在，我们会在冲突升级到临界点前进行适度干预。】
“怎么干预？”格伦追问。
光道继续移动，这次来到一个相对“整齐”的区域。这里的文明光点排列成规律的网格，发展速度相近，冲突极少。
【引导。】化身说，【不是强制，是创造条件，让文明自己选择和平发展。比如，让两个冲突文明‘偶然’发现共同威胁，促使他们合作；或者，在资源匮乏区‘自然生成’新的资源点，缓解竞争压力。】
李三土想起桃源村——想起父亲当年推广灵稻时，也是先让几户试种，等看到好处了，其他人才跟着学。
“那你们经过他们同意了吗？”他问。
化身沉默了几秒。
【你们人类照顾婴儿时，会问婴儿‘你同意换尿布吗’？】它反问，【有些文明，就像婴儿，还没有能力理解什么是‘同意’。我们的引导，是为了让他们安全成长到能理解的阶段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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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比喻让李三土不舒服，但又无法反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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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道来到花园的核心区。
这里的景象更震撼。
文明光点不再散乱分布，而是分层排列——像一座巨大的、发光的金字塔。
最底层是数量最多的灰暗光点，密密麻麻，数不胜数。
往上一层，光点变亮，数量减少。
再往上，更亮，更少。
到金字塔顶端，只有七个光点——不是“点”，是七个复杂的光结构，不断变换形态，像在呼吸，在思考，在观察下方的一切。
【这是多元宇宙的层级结构。】化身说，【一至三维：物质层，绝大多数文明所在。四至六维：信息层，文明开始理解维度本质，能进行跨维度操作。七维以上：概念层，文明超越物理形态，成为某种‘存在理念’。】
它指向金字塔的不同层面：
【你们的联盟，目前位于三维向四维的过渡区。有几个成员文明——比如知识文明、水晶文明——已经触及四维门槛。】
李三土看着那座金字塔，看着自己所属的、在底层密密麻麻中的一个小点。
渺小。
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砸进他心里。
“那你们呢？”小维问，“游戏设计师联盟在哪个层级？”
化身没有直接回答。光道继续上升，穿过金字塔的中层，来到金字塔之外。
三人回头，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。
不是一座金字塔。
是无数座。
无数座文明金字塔，排列在浩瀚的虚空中，彼此之间由纤细的光丝连接，构成一个无法形容的、复杂到极致的超级结构。
每座金字塔都在缓慢旋转，明暗变化，像一片发光的星云。
而在这个超级结构的“外面”，有一些存在。
很难描述那是什么。不是实体，不是能量，不是概念。就像二维的纸片人无法理解三维的球体，他们作为三维（或勉强四维）的生命，无法理解那些存在的形态。
只能“感受”到：它们在“维护”这个超级结构。
修剪这里的光丝，加固那里的连接，调整金字塔的旋转速度
像园丁。
像维护工程师。
像神。
【我们位于五维与六维之间。】化身终于回答，【职责是维护多元宇宙的结构稳定。我们不是创造者，不是统治者，是维修工。】
它顿了顿：【而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‘园丁’，是‘架构师委员会’的成员——或者更准确说，是他们在低维的投影。他们的本体在七维以上，你们无法理解，也无法接触。】
格伦死死盯着那些“园丁”，眼睛通红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某种极致的、学者的兴奋。
“所以我的模型是对的”他喃喃，“维度结构确实需要维护，否则会崩溃但维护者本身，又成了新的‘结构’”
小维飘到李三土身边，小声说：“三土，我扫描了一下这个超级结构它的能量流动模式，和锚点网络的同步现象，有89的相似度。”
李三土心头一震。
他想起格伦的报告，想起太极钟的监测，想起那些规律的心跳般的波动。
原来锚点网络，是在模仿这个超级结构？
还是说它就是这个超级结构的“幼苗”？
“你们在引导我们建锚点网络，”李三土转向化身，“是不是想让我们也成为‘园丁’？”
【是实习项目。】化身坦诚，【通过迷宫测试的文明，获得建立锚点网络的资格。表现良好的，可以晋升为‘合作维护者’，参与局部维护工作。表现特别优秀的未来可能加入架构师委员会。】
它调出一段信息：数千个文明金字塔中，有一些特别明亮，周围有细密的光丝网络——那就是它们的“锚点网络”，规模或大或小，但都在稳定运行。
【这些是已经‘转正’的文明。】化身说，【他们负责维护自己区域的稳定，我们只进行宏观监督。】
李三土看着那些明亮的金字塔，看着它们维护的网络。
像看到了联盟的未来。
也像看到了新的枷锁。
“所以，”他缓缓说，“你们给我们设了迷宫，通过了就给‘实习资格’。我们建了锚点网络，表现好就给‘转正’。然后我们就要像你们一样，去‘维护’其他文明——用你们的标准，你们的方式？”
【标准可以协商，方式可以调整。】化身说，【但维护的必要性你们已经看到了。维度冲突的后果，文明灭绝的代价。】
它指向那些黑色的裂缝。
李三土沉默了。
他想起星尘文明的垂死恒星，想起海洋文明的污染海水，想起涅盘文明的有毒大气。
如果有一个更高级的存在，能提前预防这些灾难
但代价是，失去自主权？
“你们采集我们的数据，”小维突然问，“就是为了评估我们能不能当好‘园丁’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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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部分目的。】化身承认，【还有部分是为了优化维护方案。每个文明都是独特的，需要不同的维护策略。就像不同的植物需要不同的光照、水分、肥料。】
格伦终于从学者的狂热中清醒过来，声音冷下来：“所以你们把我们当‘植物’，把你们当‘园丁’。园丁不会问植物是否愿意被修剪，因为园丁觉得‘这是为了植物好’。”
他看向化身：“但植物如果有意识，它会想要‘自由生长’——哪怕长得歪，哪怕被虫蛀，哪怕最后枯死。那是它的‘选择’。”
虚空安静下来。
只有那些文明金字塔在缓慢旋转，光丝在无声流动。
许久，化身回应：
【这是一个永恒的难题。自由与秩序，自主与保护，短期利益与长期存续架构师委员会内部也为此争论了亿万年。】
它顿了顿：
【如果你们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，需要见真正的决策者。我只负责接待和解释，不负责决策。】
光道开始向上升，朝着那座超级结构的深处——朝着那七个最顶端的光结构。
【准备好了吗？】化身问，【去见架构师委员会。去见那些决定你们和无数文明命运的存在。】
李三土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父亲送行时说的话：该播种还得播，该浇水还得浇。
也想起太极钟给的数据包——还贴在他胸口，微微发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来都来了。”
小维点头，能量体稳定下来。
格伦整理了一下长袍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光道加速。
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，那些文明金字塔化作流动的光河。
而在桃源村祠堂，通讯器突然又响起了声音。
是果赖在惊呼：
“我的天！他们要去见‘神’了？！等等——我听到啥了？‘架构师委员会’？！这名字听着就好吓人！三土！小维！格伦老头！你们撑住啊！我、我给你们远程加油！加油！加油！”
祠堂里，李大牛握着苏晓婉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王大爷的旱烟杆，烟丝已经燃尽了，但他还在吧嗒吧嗒地抽。
夜很深。
路很长。
而光道的尽头，七个无法理解的存在，正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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