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说——这里是个‘时间大杂烩’?”
熊猫果赖的声音从桃源村祠堂的通讯器里传出来,有点失真。它正趴在供桌底下偷吃苹果——这是它远程旁听谈判进展的方式,小维在出发前给它开了个特殊频道,能听到谈判小组的实时音频。
但没有画面。
因为中立区的“画面”没法传出来——这是小维发回的第一条信息,语气里透着震惊和困惑。
“不是大杂烩。”小维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,夹杂着某种奇特的、像多层回声的背景音,“是所有时间线重叠之地。在这里,你能同时看到自己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每一个可能分支。”
桃源村祠堂里,除了果赖,还挤了一堆人——李大牛、苏晓婉、王大爷、李婶,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。大家都围着那台老旧的通讯器,屏息听着。
“具体啥样?”李大牛问。
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李三土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恍惚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您还记得我六岁那年,您带我去镇上赶集吗?”
“记得啊,”李大牛说,“你非要买个糖人,我不给买,你就坐地上哭,引来一堆人看热闹。”
“对。”李三土顿了顿,“现在在我面前就有那个场景。六岁的我坐在地上哭,您一脸尴尬地哄我,旁边围观的阿姨在笑但同一时间,我还看到另一个画面——您给我买了糖人,我笑得像个小傻子,您也咧嘴笑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格伦的声音,更冷静些,但也带着压抑的震撼:“在我的视野里,是二十万年前。我站在那个原始文明的部落外,手里握着能救他们的技术资料但我最终没有给。我看着他们跪在祭坛前祈祷,看着瘟疫蔓延,看着文明在绝望中熄灭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旁边就站着另一个我。那个我把资料递了过去,部落的巫医接过后欢呼,瘟疫被控制,文明延续下去但也因此变得依赖外部技术,最后发展成了另一个泽拉式的控制文明。
祠堂里鸦雀无声。
王大爷的旱烟杆停在半空,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。
“那小维呢?”果赖小声问。
小维的声音传来,很轻,有点颤抖:“我看到一片虚空。没有太极钟,没有锚点网络,没有你们。只有我在维度间隙里飘荡,能量一点点消散,最后变成尘埃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但就在旁边,另一个我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,被那些六维科学家观察、测试、记录。他们给我输入数据,我执行命令,很高效,但没有‘我’。只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。”
祠堂里,苏晓婉紧紧握住李大牛的手。
他们能听出来,孩子们正在经历什么——那不是幻象,是所有可能的“自己”同时存在的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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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立区。
这里没有天空,没有大地,没有前后左右——或者说,所有方向同时存在。空间像被打碎的万花筒,每个碎片里都放映着不同的时间片段。李三土往前迈一步,脚下可能踩着自己三岁学走路的画面,抬头又看见自己八十岁躺在病床上的场景。
最诡异的是,这些“画面”不是投影,是真实的——他能同时感受到所有时间线上的“自己”的感受。
六岁的他在哭,喉咙发紧,眼泪滚烫。
二十四岁的他在谈判,肩膀沉重,心跳很快。
八十岁的他在病床上,呼吸微弱,但眼神平静。
所有感受叠加在一起,像把酸甜苦辣咸同时倒进嘴里,分不清是什么味道。
“稳住。”格伦的声音传来,老人盘膝坐在虚空——或者说,坐在无数个“自己”的中间,“这是中立区的特性。它会把你的所有可能性摊开给你看,考验你的心理承受力。如果迷失了,可能会永远困在自己的时间线迷宫里。”
小维飘在李三土身边,她的能量体因为情绪波动而闪烁不定。她正盯着那个“在实验室里当机器”的自己,眼神复杂。
“那个我”她轻声说,“看起来很平静。没有困惑,没有痛苦,只是执行命令。”
“但也感受不到快乐。”李三土说,“感受不到果赖点心的温暖,感受不到维护成功的成就感,感受不到被需要的感觉。”
小维转头看他,眼睛里——如果能量体有眼睛的话——有光在闪。
“是啊。”她笑了,笑容很淡,“所以我选现在的我。哪怕会困惑,会痛苦,但至少我在‘活’着。”
格伦缓缓站起——无数个时间线上的他也同时站起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老人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他干预或未干预的文明,拯救或毁灭的结局。
“我曾经以为,”他轻声说,“‘绝对不干预’是最高的道德。但现在看着这些可能性我发现,没有绝对正确的路。干预可能拯救也可能扭曲,不干预可能尊重也可能冷漠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:“就像你父亲说的——在‘脏手’和‘脏心’之间,总要选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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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空中,那些时间线的画面开始缓缓旋转,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。然后,所有画面融合、重组,最终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一个中性的存在。
不是实体,不是投影,就是“存在本身”。它没有形态,没有声音,但三人同时“听”到了一个平静的、无感情的声音:
【欢迎来到协议中立区。我是本区域的协议化身,负责接待与仲裁。】
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,不分语言,不分维度,所有理解方式同时生效。
李三土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:“我们是多元宇宙文明联盟的谈判代表。我们要求与游戏设计师联盟进行正式对话。”
【收到请求。正在验证资格】
【验证通过。】
【但在此之前,请回答一个问题:你们为何而来?】
问题很简单,但李三土知道,答案不简单。
他看向格伦,看向小维,然后看向那个无形的化身。
“我们为了平等而来。”他说,“为了知道——你们在观察我们、采集我们数据的同时,是否尊重我们作为独立文明的自主权。”
化身沉默了几秒。
【观察是自然过程。你们呼吸时,经过微生物同意了吗?维度交互是宇宙的基础规律,我们只是记录这些规律。】
格伦立刻反驳:“但你们不是‘自然’,是高于我们的存在。你们有意识,有目的,有行动。就像人类研究微生物时,不会问微生物是否同意,但人类知道自己是在‘研究’。你们知道自己是在‘记录’吗?还是在‘管理’?”
【很好的问题。】化身的声音依然平静,【那么请定义:什么是‘管理’?什么是‘自然’?园丁修剪树木,是为了树木长得更好,但树木不会感谢园丁。如果树木有意识,它们会认为园丁是‘帮助者’还是‘干涉者’?】
李三土心头一紧。
这个比喻,和格伦研究中的描述一模一样。
“树木不需要园丁也能生长。”他说,“可能长得歪,可能被虫蛀,可能被风吹倒——但那是它们的‘自然’。园丁的‘帮助’,本质上是用自己的审美和标准,取代了树木的自由。”
【但如果风吹倒的树木砸坏了房屋,压死了路过的人呢?】化身反问,【园丁提前修剪,避免了灾祸。对那些住在房屋里的人,对那些路过的人来说,园丁是善是恶?】
小维突然开口:“那园丁问过房屋里的人、路过的人的意见吗?还是园丁自己觉得‘这样比较好’,就替所有人做了决定?”
虚空再次沉默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
【你们通过了第一轮测试。】化身终于说,【至少你们在思考‘权力’与‘责任’的关系。大多数文明来到这时,要么跪地乞求恩赐,要么愤怒指责不公。而你们在试图对话。】
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。那些破碎的时间线画面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花园的虚影。
不是桃源村的菜园,是某种概念化的花园——无数光点像花朵一样绽放,每个光点里都有一个文明在生长、演变、互动。
【这是数据花园。】化身说,【游戏设计师联盟维护的多元宇宙模型。如果你们还想继续对话,请随我来见真正的决策者——架构师委员会。】
花园的虚影中,一条光路缓缓延伸出来,通往深处。
格伦低声对李三土说:“小心。这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机会。”
李三土点头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让最警惕的人去谈判,才不会吃亏。
也想起太极钟给的数据包——还在他怀里,还没到打开的时候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来都来了。”
三人踏上光路。
身后,那些时间线的碎片彻底消失了,中立区恢复了它永恒的、重叠的寂静。
而在桃源村祠堂,通讯器里的声音也断了。
“咋没声了?”王大爷急了,拍打通讯器。
果赖耳朵贴在机器上,仔细听了听,然后抬头:“他们进到更深的地方了。信号断了,得等他们主动联系。”
祠堂里一阵沉默。
李大牛站起身,走到祠堂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。
“爸,”李三土的弟弟——一直在旁听的李二木——小声问,“哥他们不会有事吧?”
李大牛没回头,只是看着夜空。
许久,他说:“种地的时候,你永远不知道今年是旱是涝。但该播种还得播,该浇水还得浇。剩下的看天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种地。他们三个,互相看着,互相撑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夜风吹过,祠堂屋檐下的铃铛轻轻响。
像祈祷,也像祝福。
而在中立区的深处,李三土、小维、格伦正走向那个决定他们——以及整个联盟——命运的地方。
光路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
两边的花园虚影里,无数文明在无声生长。
有的繁荣,有的衰败,有的在挣扎。
像一面镜子,照着他们自己。
也照着,所有可能性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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