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简单说就是——咱们在墙上画了个洞，结果墙开始自己长洞了，而且墙上还趴着个蜘蛛，在偷看咱们画洞？”
熊猫果赖蹲在议会星中央议事厅的旁听席角落里，爪子抱着一桶特制爆米花——今天的是“听证会主题口味”，据说是根据议会里各种情绪波动调制的，吃起来一会儿辣一会儿酸一会儿苦。它一边往嘴里塞，一边对旁边的小维嘀咕。
小维今天没飘着，而是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——这是李三土要求的，说今天这种正式场合，飘来飘去“不严肃”。她穿着笔挺的工程师制服，领口别着那枚麦穗胸针，手里拿着厚厚的纸质报告——格伦坚持要用实体版，说“电子版容易被篡改”。
“差不多。”小维压低声音，“但更复杂。格伦元老的报告显示，锚点网络确实在改变维度结构，而且改变的速度比预期快。关键是有人在利用这种改变。”
果赖的耳朵竖起来：“蜘蛛？”
“游戏设计师联盟。”小维朝主席台方向努努嘴，“格伦的监测发现了异常信号，正在利用锚点网络的同步现象采集数据。就像在蜂巢旁边放个录音机，记录蜜蜂怎么嗡嗡。”
果赖眨眨眼：“他们录这个干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维摇头，“但肯定不会是为了写《蜜蜂观察日记》。”
这时，议事厅里响起主持人的声音：“请知识文明代表、锚点安全性独立评估项目主持人——格伦元老——提交中期报告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格伦慢慢走上主席台。他今天穿着知识文明最正式的长袍——那种用星光编织的深蓝色布料，绣着代表智慧与时间的银色符文。但袍子穿在他消瘦的身上，显得有些空荡，像挂在衣架上。
他手里捧着的不是数据板，而是一本厚厚的、用某种古老皮革装订的书册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所有重要研究，都要亲手写在实体书上，说“数字会骗人，墨水和纸张不会”。
“各位议员，”格伦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，“经过三个月的独立评估，我代表项目组，提交《锚点网络安全性中期报告》。”
他翻开书册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翻开历史的书页。
“首先，回答议会最关心的问题：锚点网络是否会导致‘维度湮灭效应’？”
全场屏息。
格伦抬起头：“根据最新数据概率极低。”
“这个概率意味着，”格伦解释，“在一千年内，因为锚点网络导致维度结构崩溃的可能性，只有万分之一。而且随着我们对网络理解的加深，这个概率还可能进一步降低。”
议事厅里响起一片松气声。
但格伦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——”
这个“但是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我们发现了一个比湮灭更现实的长期风险。”格伦调出新的数据，“维度同化。”
投影上显示出四十二个锚点的能量波动频谱。原本参差不齐的波形，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趋同。
“就像不同颜色的颜料混在一起，最终会变成灰褐色。”格伦指着那些波形，“锚点网络让高维文明和低维文明频繁交流，这是好事。但交流的过程中，文明的‘独特性’正在被稀释。”
他放大了其中一个锚点的数据：“以七号锚点（海洋文明）为例。在接入网络前，他们的能量波动特征是典型的深海低频共振。但现在，频谱里出现了水晶文明的高频波动特征、机械文明的稳定脉冲、甚至桃源村的农耕节律。”
格伦看向全场：“这不是文化融合，这是本质同化。长期暴露在锚点辐射下的文明，会逐渐失去自己的‘维度指纹’，变得越来越像。”
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水晶文明代表棱镜的躯体内的光路狂闪：“这意味着我们会变成‘四不像’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格伦坦白，“但不是物理形态的改变，是能量本质、思维方式、文明节律的趋同。就像不同地方的方言，因为电视普及，都在向普通话靠拢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再过几百年，可能所有文明都会用同样的频率思考，同样的节奏生活，同样的方式看待世界。多样性会消失。”
这个结论比湮灭更让人恐惧。
湮灭是物理毁灭，至少干脆利落。
同化是慢性死亡，是文明在温暖中慢慢失去自己。
“那那怎么办？”海洋文明的娜迦代表声音发颤，“我们不想变成别人”
格伦翻到报告下一页。
“建议一：为每个锚点增设‘文化隔离层’。”他调出设计图，“在锚点周围建立能量屏障，过滤掉其他文明的特征频率，只允许经过‘翻译’的信息通过。就像给每个文明戴上‘文化口罩’，防止互相传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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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老在旁听席上点头：“这法子好。就像我们修真界的护山大阵，能防邪气入侵。”
但激进派那边，焰心立刻站起来反对：“这不就倒退了吗？！联盟建立的初衷就是促进交流！现在要给交流加‘过滤网’，那还交流什么？！”
格伦平静地看她：“不是阻止交流，是保护交流的基础——差异性。如果所有文明都变成一样，交流就没有意义了，因为无差异可交。”
焰心还想说什么，被李三土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建议二，”格伦继续，“与游戏设计师联盟正式接触，要求透明化。”
他调出最后的、也是最惊人的数据——那是小维捕捉到的异常信号波形。
“我们监测到，有未知信号源正在利用锚点网络的同步现象，大规模采集各文明的数据。信号特征与游戏设计师联盟的古老协议吻合度超过97。”
投影上，那些信号像无形的触手，伸向每个锚点，悄无声息地“吸走”数据。
“他们在采集什么？”机械文明的ax-7问。
“一切。”格伦说，“能量波动、思维频率、技术进展、社会结构就像园丁记录每株植物的生长数据。但问题是——园丁没有告诉植物，他在记录。”
他看向全场：“我建议，成立高层谈判小组，前往游戏设计师联盟，问清楚三件事：第一，你们在采集什么数据？第二，采集的目的是什么？第三，这些数据会被如何使用？”
议事厅里炸开了锅。
“这是侵犯隐私！”中小文明的代表们激动起来。
“难怪我觉得最近脑子不好使，原来是被‘采集’了？！”
“必须谈判！必须停止！”
格伦等声音稍微平息，翻到报告最后一页。
“最后，建议三：放慢锚点网络的建设速度。”
这句话让李三土心头一沉。。”格伦语气沉重，“我们建议，未来每新建一个锚点，必须有至少三年的安全评估期。已建的四十二个锚点，也要分批进行‘隔离层’改造。”
他合上报告书，看向李三土：“这就是我们的结论和建议。请议会审议。”
格伦走下主席台，脚步有些踉跄。这三个月的监测研究，消耗了他太多精力。
议事厅里，辩论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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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反对减速！”
焰心第一个冲上发言台，火红头发像燃烧的旗帜：“文明发展等不起！三年评估期？三年够一个文明从兴起到衰落！那些还在等待锚点的贫困文明怎么办？让他们再饿三年？再死三年？！”
她指着格伦的报告：“同化风险？数据采集？这些都是理论！但贫困是现实的！饥饿是现实的！死亡是现实的！我们不能因为‘可能’的风险，就放弃‘正在发生’的救援！”
保守派那边，凯恩慢悠悠地站起来。
“我支持格伦元老的建议。”他声音平稳，“安全第一。锚点网络的建设确实太快了，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影响。放慢速度，加强监测，这是负责任的做法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至于那些‘等不起’的文明联盟有常规援助渠道，可以走正规流程。”
“正规流程？”焰心冷笑，“星尘文明走正规流程走了五年，等来的是一句‘评估未通过’！要不是李主席破例，他们早就灭——”
“请注意言辞，焰心议员。”凯恩打断她，“李主席的‘破例’正在被调查。我们不能因为一次‘破例成功’，就否定所有规则。”
两人在台上针锋相对，台下各文明代表也分成两派。
中小文明大多支持焰心——他们迫切需要锚点带来的发展机会。
高维文明大多支持凯恩——他们已经有了一定基础，更关心长期稳定。
机械文明的ax-7发表中立意见：“从逻辑角度，减速和加速都有利弊。我们需要一个量化模型，计算最优解。”
水晶文明的棱镜则忧虑：“同化风险确实存在我不想失去我们的‘光语’”
议事厅里吵成一团。
果赖在旁听席上看得目瞪口呆，爆米花都忘了吃：“我的天这比我的美食直播评论区还乱。”
小维小声说：“每次议会吵架都这样。但这次特别严重。”
她看向李三土。
他坐在主席台中央，一直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听着，看着。
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小维能感觉到，他周围的能量场在轻微波动——那是压力太大时的生理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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辩论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最后，所有目光都投向李三土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“各位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格伦元老的报告，很重要。他提出的三个问题——同化风险、数据采集、建设速度——我们都要面对，都要解决。”
他看向格伦：“我接受第一个建议：为所有锚点增设文化隔离层。保护文明独特性，是联盟存在的意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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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伦微微点头。
李三土继续：“我也接受第二个建议：成立谈判小组，接触游戏设计师联盟。我们有权利知道，他们在做什么，想要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第三个建议我不能完全接受。”
议事厅安静下来。
“放慢建设速度，可以。”李三土说，“但不能停。每个新锚点可以有评估期，但评估期不能是固定的三年——应该根据文明紧急程度动态调整。如果某个文明真的‘等不起’，我们就加快流程。”
他调出星尘文明、海洋文明、涅盘文明的数据：“这三个文明，如果没有锚点传输技术，我们根本来不及救。如果当初我们因为‘风险评估’而犹豫，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。”
他看向全场：“安全重要，但生命更重要。我们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，寻找更灵活的方式。”
这就是他的平衡方案：
1 增设文化隔离层，保护差异性。
2 谈判要求透明，争取自主权。
3 建设速度放缓但不停止，引入动态评估机制。
方案公布后，议会再次陷入争论。
但这次，争论的焦点不再是“要不要做”，而是“怎么做”。
细节的博弈开始了——隔离层的技术标准、谈判小组的人选、动态评估的具体指标
这些细节，往往比原则更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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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结束，已是深夜。
李三土回到办公室时，累得几乎站不稳。
小维扶他坐下，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“你今天的方案”她轻声说，“得罪了两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三土苦笑，“激进派觉得我太保守，保守派觉得我太激进。中小文明担心自己被‘动态评估’卡住，高维文明不满我要去‘质问’游戏设计师联盟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，烫得皱眉：“但这是我能想到的，唯一还能往前走的路。”
窗外，议会星的模拟星空很亮。
锚点的光芒在其中闪烁，像眼睛，看着这一切。
小维忽然说：“刚才会议中途，我收到一份匿名数据包。里面是各文明代表对你支持率的实时监测。”
她调出光屏。
图表显示，自从李三土宣布方案后，他的支持率在中小文明中上升了5，在高维文明中下降了8，在激进派中下降了12，在保守派中下降了15。
“凯恩在收集弹劾你的新证据。”小维声音很低，“他说你‘反复无常’、‘立场摇摆’、‘为了讨好中小文明牺牲联盟安全’。”
李三土看着那些数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疲惫。
“小维，你知道吗？”他说，“我爸种地的时候，从来不看天气预报。他说：‘天要下雨娘要嫁人，看也没用。我能做的就是——雨来了就挖沟排水，旱了就挑水浇地。别的，管不了。’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那些锚点光芒。
“我现在就是这样。支持率下降？弹劾威胁？管不了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在这条还能往前走的窄路上，尽量走稳点，走远点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至于结果让时间来评判吧。”
窗外，一颗流星划过模拟夜空，拖出短暂的光痕。
像很多事。
美丽，但短暂。
而路，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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