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钟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这是熊猫果赖先发现的。它三天前去祠堂偷供桌上的苹果——这已经是它每周的固定娱乐项目了——发现钟摆的摆动节奏变了。
不是明显的变化，就是那种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。就像老农能听出自家牛走路声音里藏着的小毛病，果赖这个在祠堂混吃混喝多年的老油条，也能听出太极钟的“心跳”里，多了一丝杂音。
“钟爷爷，”果赖蹲在基座边上，耳朵贴到钟身上，“您是不是便秘了？”
钟摆停了半秒，然后继续摆动，但摆动幅度明显大了一点——这是太极钟表达“无语”的方式。
“我没有消化系统。”钟声在果赖脑海里响起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异常。”
“啥异常？”
“锚点网络的异常。”太极钟说，“就像一条河，流着流着，突然某个地方的水开始自己打旋儿。不是风刮的，不是石头挡的，就是水自己在那儿转。”
果赖眨眨眼：“听着像闹鬼。”
“比闹鬼麻烦。”太极钟调出一段数据流——在果赖眼里就是一堆乱闪的光，但钟声能解释，“你看这里，这是四十二个锚点的能量输出波动记录。正常情况下，每个锚点有自己的频率，像不同的乐器在合奏。”
光流变换，显示出四十二道起伏的波形，高低错落，参差不齐。
“但最近三个月，”太极钟继续说，“我注意到一个现象：每二十七天零三小时四十六分——精确到这个程度——所有锚点的能量波动会同步增强一次。”
钟声顿了顿：“就像心脏跳动。”
果赖的熊毛竖起来了：“锚点网络有心跳了？”
“比喻而已。”太极钟说，“但问题在于：这种同步增强没有自然成因，也不是任何文明活动导致的。我排查了所有可能性，最后只剩下一个解释——”
钟摆轻轻敲击钟壁，发出悠长的回响：
“锚点网络本身，正在产生某种‘集体意识的雏形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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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议会星的技术分析室里，小维正盯着同样的数据。
她已经三天没睡了——维度生命不需要睡眠，但持续的高强度运算会让她能量核心过热。此刻她的眼睛下方（如果能量体有“下方”的话）出现了细微的波动紊乱，那是疲劳的表现。
“第七次复算完成。”她对旁边的李三土说，声音有点沙哑——也是模拟的，“结论不变：同步增强现象真实存在，周期精确，成因未知。”
李三土坐在控制台前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。他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太极钟发来的完整报告，还有格伦三个月前警告“锚点网络可能导致维度湮灭”的备忘录。
两个文件并排，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格伦的警告应验了。”李三土轻声说，“维度结构确实因为锚点而改变。只是不一定是他预测的那种毁灭性改变。”
小维飘到他身边：“但这种‘集体意识雏形’是好是坏？万一它真的‘活’了，有了自己的意志，会怎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三土实话实说，“就像当年我爸第一次种出灵稻时，也不知道那些稻子会不会变异成吃人的怪物。只能种下去，看着，等着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，可以提前准备。”
正说着，分析室的门开了。
熊老和熊猫果赖一起走进来——果赖嘴里叼着半个苹果，显然是祠堂供桌上刚顺的。
“情况我听说了。”熊老脸色凝重，胡须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，“当年我们天剑宗的护山大阵，运行三千年后也产生过‘阵灵’，那是阵法吸收天地灵气、日月精华自然孕育的。但那是三千年！你们这锚点网络才运行多久？三年！”
他走到光屏前，指着那四十二道同步起伏的波形：“这不正常。太快了，太规律了，像是被设计的。”
李三土心头一紧：“设计？”
“嗯。”熊老捋着胡子，“就像你造个傀儡，会在它核心刻上控制符文。这个同步周期——二十七天零三小时四十六分——太规整了，规整得不自然。我怀疑是不是锚点网络的建设方案里，本来就埋了这样的‘后门’？”
小维立刻调出锚点网络的原始设计图——那是她从立方导师那里继承的，据说是游戏设计师联盟提供的“基础框架”。
“设计图里没有提到任何同步机制。”她快速浏览着数据，“但等等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一行注释上。
那行注释很不起眼，用古老的维度文字写着：“网络成熟期可能产生自组织现象，属正常演化，无需干预。”
“自组织现象”小维喃喃，“所以游戏设计师联盟早就知道锚点网络会产生某种集体性？”
李三土想起三个月前与格伦的对话。格伦说过，游戏设计师联盟在观察，在记录，在“采集文明发展模式数据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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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他们早就知道，”他缓缓说，“那这种同步现象，会不会是他们采集数据的方式？就像蜜蜂采蜜，花会按时开放？”
分析室安静下来。
只有光屏上的数据在静静流淌，那些同步起伏的波形，像呼吸，像心跳，像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存在。
“还有个更吓人的发现。”小维打破沉默，调出另一组数据，“我分析了同步增强时的能量频率特征。。”
她把两组波形叠在一起——几乎完全重合。
果赖嘴里的苹果掉在地上：“所以他们真的一直在看着我们？”
“不止看着。”熊老声音沉重，“可能还在引导。就像放羊的，会在头羊脖子上挂铃铛，羊群就会跟着铃铛声走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：“三土，现在的问题是：还要不要继续建设锚点？已经建的四十二个，该怎么处理？”
分歧立刻出现了。
“停！”熊老第一个表态，“先搞清楚状况！万一这‘集体意识’哪天不高兴了，把锚点网络一关，所有文明瞬间失联，那是什么后果？不敢想！”
“继续！”小维反对，声音急切，“有问题就解决！不能因噎废食！锚点网络让多少文明得到了发展机会？因为一个潜在风险就放弃，对那些正在依赖网络生存的文明公平吗？”
她看向李三土：“三土，你想想星尘文明！如果没有锚点传输技术，我们根本来不及去救他们！现在他们才刚刚好转，就要断掉他们的生命线吗？”
李三土沉默着。
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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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，李三土回了趟桃源村。
李大牛正在院子里给新培育的“五维萝卜”浇水——这萝卜长得有点怪，根茎在不同时间点上跳跃，一会儿粗一会儿细，一会儿紫一会儿白。
“爸，”李三土在田埂边蹲下，“如果修水库的时候，发现水库底下有个溶洞，但水库已经蓄了一半水，下游的村子都指着这水活命，您会怎么办？”
李大牛放下水瓢，擦了擦手：“溶洞大不大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大，可能小。”
“水放了，下游会渴死不？”
“会。至少会很难过。”
李大牛想了想，也蹲下来，拔了根草在手里搓：“那就边蓄水，边探洞。”
他指着萝卜地：“你看这些萝卜。我明知道五维作物有风险，可能干扰啥‘维度稳定’，但我还是种了。为啥？因为不种，就永远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成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我种的时候，做了三件事：第一，只种一小块地，不种满；第二，天天盯着，记录数据；第三，准备了应急方案——万一真出问题，就把这块地隔离起来，不影响其他菜。”
草茎在手里搓成麻花。
“三土，咱们村的水库当年也修得不顺。”李大牛说，“挖到一半发现地下河，差点把整个工程冲垮。当时也有人喊停，说太危险。但你爷爷说：‘停了，全村人喝西北风。继续，边修边想办法堵。’”
他看向儿子：“后来我们用了三层防水墙，把地下河隔开，水库修成了，现在用了三十年，好好的。”
李三土明白了。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”
“继续建设。”李大牛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但不能傻建。得边建边查，边查边调。建一个，查三年。有问题就改方案，没问题再接着建。”
他咧嘴笑：“这叫‘摸着石头过河’。河要过，但命也得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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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李三土回到议会星，召集核心团队会议。
除了熊老、小维、果赖，这次他还叫上了格伦——毕竟这位老人是第一个警告风险的人。
“情况大家都清楚了。”李三土开门见山，“锚点网络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同步现象，可能产生集体意识，也可能被游戏设计师联盟暗中引导。现在的问题是：怎么办？”
他看向格伦：“格伦元老，您的研究最深入，您先说吧。”
格伦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苍老。他缓缓开口：“我的模型预测，锚点网络长期运行会导致维度结构弱化，最终可能引发湮灭。现在出现的同步现象可能是一个前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我必须承认，我的模型只计算了‘物理风险’，没有考虑‘意识诞生’的可能性。如果锚点网络真的产生了集体意识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小维问。
“有意识的系统和没意识的系统，风险不一样。”格伦解释，“没意识的系统像山洪，爆发了就是灾难。但有意识的系统可以沟通，可以谈判，甚至可以合作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：“就像你父亲当年和桃源村的老槐树沟通——那棵树活了三百多年，有了点灵性，你父亲每年春天都去跟它说说话，修枝的时候还会解释。后来那棵树从没闹过树精伤人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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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赖插嘴：“所以咱们得跟锚点网络聊天？”
“比喻而已。”格伦难得地笑了笑，“但意思差不多。我们需要设立一个长期监测项目，研究这个‘集体意识雏形’的发展趋势。如果它真的在诞生，我们要确保它诞生后是友善的。”
熊老皱眉：“怎么确保？意识这东西，谁能控制？”
“不是控制，是引导。”格伦说，“就像教育孩子。你没法决定孩子长成什么样，但你可以教他善良，教他责任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：“我建议，成立‘锚点安全性独立评估项目’，由我主持——如果你们还信得过我的话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。
格伦主动请缨？这个向来保持距离、反对干预的老人？
李三土看着格伦的眼睛——那双苍老但清澈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心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错了。”格伦坦然道，“我太执着于‘绝对不干预’，以为那是尊重。但现在我明白了，有时候不干预，也是一种冷漠。锚点网络的风险，是我第一个提出的。现在出了问题，我有责任参与解决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我想看看，在绝对观察和绝对干预之间，是不是真的存在第三条路。一条既尊重系统自主，又避免灾难发生的路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，李三土点头：“好。项目由您主持，小维协助技术，熊老负责协调，果赖呃，负责提供‘非技术视角’。”
果赖挺胸：“保证完成任务！我连熊孩子都能搞定，还搞不定一个‘网络宝宝’？”
会议结束前，小维忽然说：“还有个问题没解决：同步现象的基础频率，和游戏设计师联盟的协议频率几乎一致。这怎么解释？”
所有人看向李三土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两条路同时走。第一，继续建设锚点，但增加监测，放慢速度——每个新锚点要有三年评估期。第二”
他深吸一口气：“成立谈判小组，正式接触游戏设计师联盟。问问他们，到底在做什么，想要什么，是不是在利用锚点网络采集我们的数据。”
“谁去谈判？”熊老问。
“我。”李三土说，“小维技术专家必须去，还有一个席位”
他看向格伦：“您去吗？”
格伦笑了：“让最警惕的人去谈判，才不会吃亏——这是你父亲建议的吧？”
李三土也笑了：“是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格伦点头，“活了这么久，也该见见传说中的‘园丁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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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，李三土独自留在会议室。
他看着光屏上那些同步起伏的波形，像呼吸，像心跳。
像某种正在诞生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不知道它会是朋友还是敌人，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对是错。
但他知道，不能停。
就像父亲说的：河要过，但命也得保。
那就边过河边探路吧。
窗外的锚点光芒温柔闪烁，像在回应他的想法。
也许，它真的在听。
而在维度通道的深处，那个同步的频率，悄然加快了一丝。
像胚胎在母体里的第一次胎动。
微弱，但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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