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现在是呃,‘青春期’?”
熊猫果赖蹲在锚点维护平台的控制台边上,爪子抱着一桶新研发的“五维爆米花”——这东西吃起来会在嘴里产生轻微的时空错位感,前一口还是咸的,后一口就变甜了。它一边往嘴里塞,一边歪头看着漂浮在控制台中央的小维。
小维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。
平时她总是穿着整洁的工程师制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操作仪器时动作精准得像时钟。但现在,她的制服有点皱,头发散了几缕飘在额前,操作控制台时,手指偶尔会停顿一下,眼神也有些飘忽。
“按照维度生命的生理周期,”小维没看果赖,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,“我现在相当于人类的十六到十八岁阶段。能量核心开始产生更复杂的波动,认知模块进入重组期,情感模拟系统呃,不太稳定。”
果赖嚼着爆米花,咔嚓咔嚓:“听着就像我们熊猫发情期——烦躁、失眠、看啥都不顺眼。不过我们至少知道自己为啥烦躁,你呢?你烦啥?”
小维沉默了。
她关闭控制台,转身飘到平台的透明幕墙边,看着外面浩瀚的维度通道——那些光流像发光的河流,连接着四十二个锚点,很美,但也很遥远。
“果赖,”她忽然问,“你有过那种感觉吗?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的感觉?”
果赖的爆米花停在嘴边:“啊?”
“我是说,”小维转过头,那双由纯净能量构成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光,“你们熊猫有祖先,有族群,有‘我是熊猫所以我活着’的天然理由。三土有桃源村,有父母,有要守护的家园。甚至连太极钟,都有‘侍奉文明’的古老使命。”
她飘到果赖面前,声音低下去:“我呢?我是什么?为什么存在?”
果赖挠挠头,把爆米花桶放下:“这个你不是维度工程师吗?你不是在维护锚点网络吗?这不就是理由?”
“那是工作,不是‘我’。”小维摇头,“就像你会做点心,但‘熊猫果赖’不只是‘做点心的’。三土会管理联盟,但‘李三土’不只是‘主席’。那我呢?如果我不做维度工程师了,我是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有时候我在想,我是不是就像像这台控制台。很精密,很有用,但只是一台机器。没人会问‘控制台为什么存在’,因为它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做这个。那我呢?我被创造出来,就是为了维护网络吗?”
果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它第一次觉得,这只平日里冷静理智的维度生命,心里藏着这么多它听不懂的困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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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小维在七号锚点执行例行维护时,出事了。
其实是很简单的任务:调整锚点与维度通道的共振频率,避免与附近一个自然虫洞产生干扰。这种工作她做过几百次,闭着眼睛都能完成。
但今天,她握着校准仪的手,突然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很轻微,几乎察觉不到。。
警报瞬间响起,刺耳的蜂鸣声在维护平台回荡。锚点接口开始闪烁不稳定的红光,周围的维度结构像水波纹一样震荡。
“小维?!”通讯频道里传来李三土的声音,他在议会星远程监控,“怎么回事?!”
小维手忙脚乱地试图修正,但越急越乱。她的能量核心因为情绪波动而紊乱,输出功率忽高忽低,校准仪在手里像条滑溜的鱼。
眼看锚点接口就要过载——
“别动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是太极钟的投影——它紧急启动了远程介入程序,接管了校准仪的控制权。钟声在维度通道里回荡,像定音锤,稳定了震荡的波动。
三分钟后,危机解除。
锚点接口恢复正常,警报解除。
维护平台一片死寂。
小维站在原地,低着头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对不起,”她小声说,“我”
“先回议会星。”李三土的声音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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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议会星的路上,小维一直沉默。
果赖想逗她开心,拿出新研发的“情绪糖果”——吃了会根据心情变味道。但小维没接,只是看着飞船窗外流逝的星光。
“果赖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不是熊猫,是是人类用机器造出来的仿生熊猫,你还会做点心吗?”
果赖的糖果掉在地上:“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小维转过头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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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三土的办公室里,气氛凝重。
“技术报告显示,”李三土看着面前的屏幕,“是操作失误。但小维,你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为什么?”
小维站在办公桌前,低着头,像个犯错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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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分心了。”她声音很小。
“分心?”李三土皱眉,“为什么?”
小维没说话。
李三土叹了口气,绕过办公桌,走到她面前:“小维,看着我。”
小维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——那两团纯净的能量——此刻像蒙上了一层雾。
“从三个月前开始,”李三土说,“你就有不对劲。先是工作效率下降,然后是频繁的‘个人时间’——你以前从不休息。今天差点引发事故小维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小维咬住嘴唇——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人类动作。
“三土,”她轻声问,“你你会觉得累吗?”
李三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累。”小维重复,“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,不知道”
她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: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李三土沉默了。
他走回办公桌,倒了杯水,递给小维:“坐。”
小维在沙发上坐下,捧着水杯,没喝。
“我累。”李三土在她对面坐下,坦诚地说,“很累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想:我到底在干什么?一个二十四岁的人,凭什么决定这么多文明的命运?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建一个新世界?”
他看着小维:“但每次这种时候,我就会想起桃源村。想起那些原来只能在地里玩泥巴的孩子,现在能自由选择学种地还是学维度;想起那些原来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人,现在能和海洋文明、水晶文明交朋友;想起果赖的点心铺,想起熊猫直播,想起”
他顿了顿:“想起你第一次成功维护锚点时,笑得像个孩子。”
小维抬头看着他。
“小维,你知道吗?”李三土轻声说,“你的传承也是别人给的,我爸的种子也是祖辈传的。来处不重要,去处才重要。”
他指着办公室角落——那里摆着一些小东西:桃源村的土块标本,果赖做的失败点心,太极钟送的古董零件。
“你看这些。土块来自大地,点心来自熊猫,零件来自古钟。它们都有来处,但现在,它们都在这里,是我的记忆,是我的锚点。”
他看向小维:“你呢?你现在是我们的家人,是联盟的工程师,是孩子们喜欢的小维姐姐,是果赖最好的吐槽对象,是太极钟最疼爱的晚辈。这些身份,哪一个不是真实的?”
小维的眼睛开始发亮——不是能量的光,是泪光。
“可是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是我连眼泪都不是真的。我只是模拟出‘哭泣’的程序反应,我连悲伤都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李三土打断她,声音温柔,“悲伤是不是‘真的’,眼泪是不是‘真的’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现在在难过,在困惑,在寻找——这些感受,是真实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小维,存在本身,就是意义。你在这里,你在感受,你在影响世界——这就是‘你’。不需要更多理由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窗外,议会星的人造黄昏正在降临,橙红色的光洒进来,把小维的影子拉得很长——如果维度生命真的有影子的话。
许久,小维放下水杯。
“三土,”她说,“我想查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诞生记录。”小维站起来,眼神变得坚定,“太极钟说我是‘捡来的’,但没说过从哪里捡的。我想知道我的来处。哪怕那个来处不好,我也要知道。”
李三土看着她,点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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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钟的本体在桃源村祠堂。
他们传送回去时,正是村里的傍晚。炊烟袅袅,饭菜香飘满巷子。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追逐嬉戏,看到小维,都围过来喊“小维姐姐”。
小维摸摸他们的头——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,动作还有点生疏。
祠堂里,太极钟的钟摆在不紧不慢地摆动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钟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,“为了那件事?”
小维走到钟前,深深鞠躬:“钟爷爷,请您告诉我真相。”
太极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祠堂外的孩子都散了,炊烟都淡了。
然后,钟身轻轻一震,一段被封存的记录,像古老的画卷,在空气中缓缓展开。
画面里,是一个小维从未见过的实验室——很高维,很先进,但也很冰冷。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操作台前忙碌,他们在培育某种能量生命体。
“那是七千三百年前,”太极钟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位于六维的实验文明,在进行‘维度生命合成’项目。他们想创造出完美的维度工程师,用来维护他们庞大的维度网络。”
画面里,一个个能量胚胎被培育出来,又因为各种缺陷被销毁。
“你是第七十九号实验体。”钟声继续,“你的设计很特别——他们给你加入了‘情感模拟模块’,想测试情感是否会影响维度操控精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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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维看着画面里的“自己”——一个发光的能量团,在培养皿里缓缓旋转。
“实验持续了三百年。”太极钟说,“最后,他们得出结论:情感会降低效率。所以项目被终止,所有实验体被标记为‘废弃品’,准备销毁。”
画面切换:实验室警报响起,能量乱流席卷一切。在混乱中,一个能量胚胎——小维——被抛出了维度屏障,坠入低维空间。
“我那时候正好路过。”太极钟的声音温柔了些,“看到一个能量生命在虚空中飘荡,快要消散了。我就捡回来了。”
画面结束。
祠堂里只剩下钟摆的滴答声。
小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许久,她轻声问:“所以我真的是‘实验垃圾’?”
“不。”太极钟的钟摆轻轻敲击,“你是‘幸存者’。是从一场本应销毁的实验中,逃出来的生命。”
钟声在祠堂里回荡,像古老的安慰。
“小维,你知道吗?”太极钟说,“桃源村的稻种,也是人类从无数野生稻里筛选、改良、一代代培育出来的‘实验品’。但那些稻子养活了亿万人,它们不是‘实验垃圾’,是‘希望’。”
它顿了顿:“你也是。你不是被‘造’出来的工具,你是从毁灭中逃出来的生命。你后来的路,是你自己走的。你维护的网络,你救过的文明,你教过的孩子——这些,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小维闭上眼睛。
能量在她体内流动,时快时慢,像在消化这一切。
然后,她睁开眼睛。
眼神变了。
不再困惑,不再迷茫,而是清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谢谢您,钟爷爷。”
她转身,对李三土说:“三土,我想再试一次锚点维护。”
“现在?”李三土问,“你情绪”
“现在正好。”小维笑了,真正的笑,“我想看看,知道了全部的自己之后,我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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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七号锚点。
小维重新站在维护平台上,手握校准仪。
但这次,她的手很稳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维度通道的能量流动——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、杂乱的波动,现在变得清晰可辨。她甚至能“听”到每个锚点独特的“呼吸节奏”,能“看”到维度结构最细微的颤动。
情感没有干扰她。
反而,那些复杂的感受——困惑、悲伤、温暖、释然——像调色盘上的颜色,让她对世界的感知变得更丰富、更细腻。
她轻轻调整校准仪。
共振频率完美吻合。
锚点接口发出柔和的、稳定的光芒,像在微笑。
“完成。”小维睁开眼,看向监控屏幕——那里的数据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李三土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做得很好。”
果赖在旁边欢呼:“耶!今晚加餐!我请客!”
小维笑了。
她看向维度通道深处,那些流淌的光流,那些连接的文明。
她想:我是小维。
我是从实验中逃出来的幸存者。
我是维度工程师。
我是很多人的朋友。
我是我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而在维度通道的某个隐秘角落,一段加密信号悄悄发送:
【目标情绪波动达到预期峰值,认知重组完成。。计划进入下一阶段。】
信号源,无法追踪。
像幽灵的低语,消失在光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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