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尘文明的母星，从近地轨道看下去，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炭。
它曾经是一颗生机勃勃的蓝色星球，有海洋，有森林，有四季。但现在，海洋干涸成白色的盐碱滩，森林变成黑色的枯木林，整个星球包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死寂里。唯一的光源——那颗已经进入衰变期的恒星——挂在天上，像一只黯淡的、快要闭上的眼睛。
熊猫果赖趴在观察窗上，鼻子在玻璃上压成扁扁的一团。它看着下面那片灰暗的大地，熊耳朵耷拉着。
“这里连根竹子都长不出来吧。”它小声说。
坐在驾驶位的李三土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屏幕上星尘文明发来的坐标——那是他们最后的城市，建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，依靠地热和残存的地核能量勉强维持。
飞船开始下降，穿过稀薄的大气层，机身因为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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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城的入口是个巨大的、用冷却熔岩砌成的拱门。门楣上刻着一行字，用星尘文明的文字写着：“我们在黑暗中等待光。”
尘光已经在门口等候。他今天裹着厚重的保温服——那是用恒星尘埃和植物纤维混合编织的，看起来很粗糙，但至少能保命。他身后站着几十个星尘文明的成员，都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像快熄灭的炭火里最后跳动的火星。
“李主席，”尘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，有点失真，“欢迎来到末日。”
李三土走下飞船，寒风立刻灌进衣领，刺骨的冷。他裹紧了外套——这是小维特制的维度保温服，能调节温度，但心理上的寒意去不掉。
“带我们去看装置。”他说，没有寒暄。
地下城很深。
他们乘坐一部老旧的升降机下降，升降机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像垂死者的喘息。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发光的苔藓——那是星尘文明培养的生物光源，光线很微弱，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“我们尝试过种植发光蘑菇，”尘光指着那些苔藓，“但温度太低，大部分都死了。这些苔藓每天需要人工照射紫外线才能存活。如果连这个都维持不了，地下城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。”
升降机停了。
门打开，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空洞中央，矗立着一台勉强能称为“机器”的东西。
那是星尘文明根据格伦的原理图，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拼凑出的“恒星重启装置”原型机。主体结构是用冷却熔岩和废弃金属焊接的，歪歪扭扭，像孩童用积木搭的玩具。表面布满了裸露的管线，有些还在漏出微弱的能量流，在空气中噼啪作响。
几个星尘文明的工程师正围着机器忙碌。他们穿着打补丁的工作服，手里拿着简陋的工具——有的甚至就是原始的铁锤和凿子。
“这是我们的最高杰作。”尘光走到机器旁，语气里没有自豪，只有苦涩，“用了三年时间，动用了整个文明三分之一的劳动力。。”
他打开一个控制面板——那其实是用废弃的显示屏改装的，画面闪烁，满是雪花点。
“按照格伦元老给的原理，重启恒星需要在恒星核心注入一股‘定向维度能量流’，用能量冲击触发衰变物质的连锁反应，就像用一根火柴点燃湿柴堆。”
尘光苦笑：“但我们造不出‘火柴’。我们只能造出冒烟的木棍。”
小维已经飘到机器旁边，扫描仪嗡嗡作响。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“能量导管材质不匹配，共振频率不稳定，压缩单元有十七处泄露”她一边扫描一边报出问题，“最要命的是——核心的能量聚焦器，你们用的是水晶文明淘汰的旧型号？”
“是。”尘光低头，“我们买不起新的，这是从黑市淘的二手货。卖家说‘还能用’，但”
“但它是设计用来聚焦光能的，不是维度能量。”小维叹气，“就像用放大镜去聚焦声音，方向都错了。”
地下空洞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、病态的嗡嗡声。
果赖蹲在角落，爪子抱着自己带的零食包——里面是桃源村的米糕，它原本想分给这里的孩子吃。但现在看来，孩子们可能更需要的不是米糕，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材料问题”李三土开口，声音在地下空洞里回荡，“你们试过替代方案吗？”
“试过一切能想到的。”尘光指向洞壁一角，那里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，“我们用星际尘埃合成过新材料，但强度不够；尝试过用本地矿物提炼，但纯度太低；甚至想过用生物材料——但这里的生物都快死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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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“其实我们最缺的不是材料，是时间。这台机器每运行一小时，就要消耗地下城三天的能源储备。我们已经在用生命做赌注了。”
一个年轻的工程师——看起来还是个孩子——抱着一捆管线走过，突然脚下一软，晕倒在地。旁边的人赶紧扶起他，给他喂了点黏糊糊的营养膏。
“他叫‘微光’，”尘光轻声说，“十七岁，已经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了。他说想在死前看到星星重新亮起来。”
李三土闭上眼。
他想起桃源村的夜晚，想起满天繁星，想起父亲教他认星座时粗糙温暖的手。
在这里，星星快灭了。
“小维，”他睁开眼，“重新设计能量聚焦器。不用最先进的，用他们能造出来的。材料就地取材。”
小维点头，已经开始在虚拟屏上画图：“可以用星际尘埃做基础材料，加入地核熔岩提炼的金属颗粒，再用维度力场进行分子重排理论上可以造出勉强可用的替代品。”
“理论上？”尘光问。
“实际需要实验。”小维老实说，“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三十。”
尘光沉默了。
李三土拍拍他的肩：“百分之三十，也比零好。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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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，地下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。
小维负责技术指导，但她很快发现一个问题：星尘文明的工人虽然拼命，但对维度技术的理解几乎为零。她解释“能量共振频率”时，工人们一脸茫然；讲“维度力场校准”时，有人开始打瞌睡。
“不行，”小维私下对李三土说，“他们需要的是‘傻瓜式’教程，但我写不出来。维度技术太复杂了，简化到他们能理解的程度会丢失关键精度。”
李三土看着那些疲惫却依然坚持的眼睛，忽然有了个想法。
“果赖，”他叫来熊猫，“你教他们。”
果赖正抱着米糕打瞌睡，闻言惊醒：“我？教维度技术？三土你疯啦？我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！”
“不教技术。”李三土说，“教‘感觉’。”
他指着那台机器：“你告诉过我们，你能感觉到能量的‘味道’——甜的、苦的、酸的。你教他们，怎么用本能去感知能量流动，怎么‘尝’出哪里不对劲。”
果赖眨眨眼，耳朵动了动。
“好像可以试试？”
于是，地下城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：
一只熊猫站在粗糙的机器前，爪子按在能量导管上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嗯这里的能量是‘涩’的，像没熟的柿子。得调调那边！那边是‘苦’的，像糊了的粥”
星尘文明的工人们围在旁边，认真记录熊猫的每一句话。他们虽然不懂理论，但常年与能量打交道，确实有某种模糊的直觉。果赖的描述，意外地和他们内心的感觉对上了。
“这里！”一个老工人突然指着机器某处，“我感觉这里‘堵’得慌！”
小维赶紧扫描，果然发现一处能量淤积点。她调校参数后，机器的嗡嗡声变得顺畅了一些。
就这样，用最原始的感觉和最先进的技术结合，改造工程居然推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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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最大的难关还在后面。
新造的能量聚焦器需要测试，而测试需要大量能量。星尘文明的地下城能源储备，已经见底了。
“我们最多还能支撑一次十分钟的测试。”尘光看着能源读数，声音沙哑，“如果失败地下城的供暖系统就会关闭。老人和孩子可能撑不过一夜。”
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地下城的居民聚集在空洞周围，沉默地看着那台机器。他们眼里有恐惧，有期盼，有听天由命的麻木。
果赖突然举起爪子：“等等！我有个想法！”
所有人看向它。
“你们记得我点心铺的烤箱吗？”果赖手舞足蹈地比划，“烤米糕的时候，温度太高会焦，太低会不熟。所以我在烤箱里加了个‘温度缓冲层’——用面粉和水调成糊，抹在内壁，温度就稳定了！”
小维皱眉：“可这是能量流，不是温度”
“原理一样啊！”果赖兴奋地说，“能量太猛了就‘焦’，太弱了就‘不熟’。咱们也加个‘缓冲层’呗！”
李三土心中一动：“用什么做缓冲？”
果赖环顾四周，爪子指向洞壁那些发光的苔藓：“那个！苔藓能吸收光能，慢慢释放。咱们把能量先导入苔藓，让苔藓‘消化’一下，再导出来，不就稳了？”
小维愣住了。
然后她开始疯狂计算。
“理论上可行！”她抬起头，眼睛发亮，“苔藓的光合作用系统，本质上是一种低效但稳定的能量转换器。如果我们用维度力场加速它的代谢循环，确实可以起到缓冲作用！而且苔藓是活的，有自我调节能力！”
尘光激动得声音发抖：“地下城最不缺的就是苔藓！整个洞壁都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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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干！”李三土拍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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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六个小时，地下城变成了苔藓农场。
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刮下洞壁的苔藓，铺在特制的培养架上。小维调整维度力场，让苔藓进入超速生长状态——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长成的厚度，在六小时内完成了。
新的能量导管铺设完成，一端连接机器，另一端插进了苔藓堆里。
“这画面”果赖看着那些发光的苔藓堆，咧嘴笑了，“像把机器插进了绿色的奶油蛋糕里。”
测试开始。
尘光按下启动键时，手在发抖。
机器嗡鸣，能量开始流动。读数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——
【能量输入：稳定】
成功了。
能量经过苔藓缓冲后，变得温顺、平稳，像被驯服的野兽。聚焦器亮起柔和的光，对准了预定的方向——那是衰变恒星的核心坐标。
“注入！”小维下令。
一道纤细但坚韧的能量束，从地下城射出，穿过稀薄的大气，刺入黑暗的宇宙，直奔那颗垂死的恒星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机器在超负荷运转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苔藓开始大片枯萎——缓冲消耗了它们全部的生命力。
尘光看着能源读数：“地下城能源还剩三分钟。”
如果三分钟内没有反应，供暖就会停止，老人和孩子
“看！”一个孩子指着洞顶的观察窗。
窗外，那颗黯淡的恒星表面，突然亮起一个微小的光点。
像火柴划燃的那一瞬间。
光点迅速扩大，蔓延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，染红了整颗恒星。暗淡的橘红色逐渐变成明亮的金黄，光芒越来越强，越来越刺眼——
恒星重启了。
新生的光穿过大气层——虽然还是很稀薄，但至少有了——洒在灰暗的大地上。
地下城的居民涌到观察窗前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世界。
有人哭了。
没有声音，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，在冰冷的面罩里结成了冰。
尘光转向李三土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哽住了。
李三土拍拍他的肩：“还没完。这只是开始。恒星需要几个月才能完全恢复亮度，温度要几年才能回升到宜居水平。但这束光至少能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你们有了经验。这台机器，这套方法，可以教给其他需要帮助的文明。”
尘光用力点头，眼泪终于流下来：“我们会我们会把一切记录下来，分享给所有人。就像格伦元老说的，知识要流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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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星尘文明时，飞船升空，窗外那颗重新亮起的恒星，像黑暗中的灯塔。
果赖趴在观察窗上，看着下面渐渐变亮的大地，轻声说：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？”李三土问。
“我要给那颗新光取个名字。”果赖转头，熊脸上有光的倒影，“就叫‘熊猫之光’。”
小维笑了：“要不要脸？”
“要啊！”果赖理直气壮，“我的主意诶！而且多好听——熊猫之光，听着就温暖，就香喷喷的！”
飞船穿过大气层，进入太空。
李三土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正在苏醒的星球，然后看向前方——那里还有海洋文明、涅盘文明在等待。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，第一盏灯，点亮了。
而在议会星的某个办公室里，凯恩正看着星尘文明传来的“恒星重启成功”报告，脸色阴沉。
他拿起通讯器，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很好。”凯恩放下通讯器，看向窗外闪烁的锚点，“李三土啊李三土你做了一件好事。但也给了我最好的武器。”
窗外，星光冷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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