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说——那老头真的蹲了十万年,就看着一个文明把自己玩死?”
熊猫果赖蹲在桃源村祠堂的屋檐下,爪子抱着一根比它脑袋还大的竹笋,啃得咔嚓咔嚓响。雨后的阳光透过屋檐滴落的水珠,在它毛茸茸的背上切出一道小彩虹。
太极钟的钟摆缓慢摆动,滴答,滴答。
“准确说是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三年。”太极钟的声音在果赖脑海里响起,“从石器时代早期,观察到基因崩溃末期。期间他记录了这个文明一万三千次战争、七百种宗教的兴衰、两百次科技革命,还有十二次在灭绝边缘的挣扎。”
果赖停下啃笋,耳朵竖起来:“他一次都没帮忙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太极钟说,“最接近的一次,是那个文明第一次发明核武器时。他们当时的领袖——一个叫‘赫尔’的年轻人——在发射按钮前犹豫了三天三夜。格伦就在他窗外,用隐形力场悬浮着,看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赫尔按下了按钮。”钟摆轻轻晃动,“不是发射,是自毁程序。他把所有核弹头在无人区引爆了,然后发表演讲,说要建立一个‘无核世界’。那个文明因此多延续了六千年。”
果赖眨眨眼:“这不算干预吗?格伦在旁边看着,说不定影响了那个赫尔的决定呢?”
“这就是格伦痛苦的地方。”太极钟叹息,“他后来无数次复盘那三天的数据,分析赫尔的脑波、微表情、呼吸频率。他想知道:赫尔最后的决定,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,有多少是感应到了窗外那个‘观察者’的存在?”
水珠从屋檐滴落,砸在石阶上,碎成更小的水花。
果赖啃完了最后一口竹笋,舔舔爪子:“要我说,想太多。就像我小时候在基地,饲养员在旁边看我吃竹子,我会吃得特别香吗?不会,我只会吃得更快,怕他抢。”
太极钟似乎笑了——如果钟能笑的话。
“所以你是熊猫,他是格伦。”钟声悠长,“你们看世界的方式,不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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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立方导师的居所。
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——不在议会星,也不在任何锚点,而是漂浮在维度间隙中的一个小型空间泡。从外面看,它就是个普通的灰色立方体,边长大约十米,毫不起眼。
但里面很大。
李三土走进来时,第一感觉是“安静”。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而是一切声音都恰到好处的安静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、像旧书页和檀香混合的味道。光线很柔和,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来,没有影子。
空间内部看起来比外面大至少百倍。一排排书架——如果那些悬浮的、发光的能量格栅算书架的话——延伸到视野尽头。书架上不是书,是各种形态的知识载体:水晶记忆体、光流卷轴、思维云团,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板。
立方导师坐在空间中央的一张椅子上?那其实是个自适应力场形成的坐具,会根据坐者的体型自动调整形状。
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虚弱,半透明的躯体里,能量流缓慢地循环,像快要枯竭的溪流。如果那两团温和的光晕算眼睛的话——依然明亮。
“李三土,”导师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,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来了。坐。”
李三土在力场坐具对面坐下。坐具温柔地包裹住他,很舒服。
“导师,”他开门见山,“我想了解格伦。”
立方导师的光晕微微闪烁:“为了他的研究?还是为了他联系泽拉的事?”
“都有。”李三土说,“但更重要的我想知道,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一个相信‘任何引导都是污染’的人,却私下帮助贫困文明,又在计算可能毁灭一切的维度湮灭——这矛盾。”
导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空间里很静,只有能量流过的细微嗡嗡声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导师终于说,“关于我和格伦年轻时候的事。那时候我们都还相信,宇宙是可以被理解的,文明是可以被拯救的。”
他抬手,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化。书架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投影。星空中央,一颗年轻的星球缓缓旋转。
“那是七万年前,”导师的声音里带着怀念,“我和格伦刚刚完成维度学的毕业课题。我们发现了这个文明——‘翠星’,一颗刚诞生智慧生命不到一万年的星球。那里的智慧生命是一种植物性生物,靠光合作用和根系交流,发展很慢,但很和平。”
投影里,翠绿色的星球上,巨大的树木缓缓移动,叶片在阳光下闪烁。
“我们当时的导师给了我们一个课题:‘预测这个文明的未来’。”立方导师继续说,“我建立了一个‘适度干预模型’——计算在哪些关键节点给予一点点引导,能帮他们避开灾难,加快发展。格伦建立的是‘绝对观察模型’——不干预,只记录,看他们自己能走多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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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影快进。翠星上的树木开始建造简单的结构,用根系传递复杂的信息,甚至发展出了原始的“艺术”——用叶片排列出有规律的图案。
“毕业答辩时,我的模型预测:在五万年内,翠星文明将发展到能进行跨星系探索。格伦的模型预测:他们会在两万年内遇到一次大灭绝危机,幸存概率只有百分之三。”
立方导师顿了顿:“导师问我们,如果预测成真,你们会怎么做?我说,我会在危机前给予警示,帮他们渡过难关。格伦说,他不会做任何事,因为‘干预的后果无法预测,可能救了一时,却毁了更长的未来’。”
投影继续。两万年飞快流逝,翠星上果然出现了危机——一次全球性的真菌瘟疫,专门感染那种植物生命的根系。树木大片枯萎,文明摇摇欲坠。
“当时我忍不住了。”立方导师的光晕暗淡了些,“我偷偷给翠星送去了一组抗真菌基因序列——伪装成自然变异,让他们‘偶然’发现。瘟疫被控制住了,文明幸存下来。”
李三土屏住呼吸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格伦发现了。”导师叹息,“他非常愤怒,说我的干预污染了实验,破坏了‘纯粹性’。我们大吵一架,分道扬镳。他申请了一个长期观察项目,独自去了另一个原始文明——就是太极钟告诉你的那个,他看了十万年的那个。”
投影切换。一个荒芜的星球,残破的建筑,死寂的大地。
“而我,”立方导师轻声说,“继续关注翠星。在我的‘适度引导’下,他们发展得很快。一万年就进入了工业时代,三万年开始太空殖民,四万五千年时他们发现了自己基因里的‘异常’。”
李三土心头一跳:“什么异常?”
“那组抗真菌基因。”导师的声音很苦,“在自然进化中,那组基因本应与其他基因慢慢整合,达成平衡。但因为我送得太急,它们就像外来器官,始终无法完全融合。五万年后,副作用开始显现:一部分翠星人产生了基因紊乱,变成狂暴的‘变异体’。他们攻击同胞,破坏生态,最终引发了内战。”
投影里,美丽的翠绿星球燃起战火,树木在火焰中哀嚎。
“内战持续了三十年。”导师说,“最后幸存者不到百分之一。活下来的那些,也永远失去了和平的天性,变得多疑、好斗、封闭。他们放弃了太空探索,退回母星,建立了严苛的等级制度,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圈子里,再也不愿看向星空。”
投影结束,空间恢复原状。
书架静静悬浮,光线依然柔和。
但李三土觉得有点冷。
“格伦知道这件事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立方导师点头,“战后第三年,他来找我。没有指责,没有‘我早就说过’。他只是很疲惫。他说:‘立方,我们都没错,也都有错。你错在太相信引导的力量,我错在太相信观察的纯粹。但真正的答案,也许在中间某个地方——那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。’”
导师的光晕微微波动:“然后他给了我一份数据,是他观察那个自我毁灭的文明时记录的。他说:‘你的错误让一个文明走向了扭曲,我的冷漠让一个文明走向了灭绝。我们都在付代价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我们能不能从代价里,学到点什么?’”
空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李三土消化着这个故事,消化着七万年前的错误,十万年的观察,和两个理想主义者付出的代价。
“所以,”他终于说,“格伦的‘绝对不干预主义’,不是冷漠,是恐惧?恐惧自己的干预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?”
“是敬畏。”立方导师纠正,“对文明复杂性的敬畏,对时间力量的敬畏,对‘蝴蝶效应’的敬畏。他看过一个文明因为一次偶然的基因变异而崛起,也看过一个文明因为一次善意的干预而扭曲。所以他选择只看着。”
导师顿了顿:“但这几年,他开始动摇了。因为锚点网络的建立,因为维度湮灭的风险,因为看到太多文明等不及‘自然发展’就要灭亡。他在‘绝对不干预’和‘不得不干预’之间,痛苦地摇摆。所以他私下帮忙,却又谴责自己;他计算风险,却又害怕公开。”
李三土想起格伦研究室里那些光屏,那些复杂的数据,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。
“那您,”他问导师,“您现在还相信‘适度引导’吗?”
“相信。”立方导师毫不犹豫,“但我的‘适度’,比年轻时谨慎了一万倍。我不再相信‘一点点引导就能解决问题’,而是相信‘引导必须伴随长期的、细致的跟踪和调整’。就像种树——你不能只是把树苗插进土里就完事,你得浇水、施肥、修剪、防虫,一直照顾它长大。”
光晕温柔地闪烁:“这需要耐心,需要资源,需要承认自己可能会犯错。但总比看着树枯死要好。”
李三土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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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明白了。
格伦和立方,就像天秤的两端。一个害怕干预的后果,宁可什么都不做。一个相信干预的必要,但学会了更小心地去做。
而他自己,站在天秤的中间。
要找到一个平衡点——不冷漠,也不鲁莽。
“导师,”他问最后一个问题,“您觉得,格伦对维度湮灭的担忧,是对的吗?锚点网络真的会毁掉一切吗?”
立方导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三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导师终于说,“但格伦的模型,从来都很准。他预测的文明危机、科技瓶颈、社会崩溃,百分之九十七都成真了。所以这一次我建议你认真对待。”
光晕开始变淡,导师的身影逐渐透明。
“我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李三土,记住:不要把他当敌人,当警示。他的担忧,也许是未来的真实危机。而你的任务,不是证明他错了,而是找到一条路——既不让危机发生,也不让文明停滞的路。”
投影完全消失。
空间里只剩下李三土一个人,和那些无声的书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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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桃源村时,天已经黑了。
李三土没回家,去了后山。他坐在王大爷发现非法通道的那个老山洞洞口,看着山下的村庄灯火。
村子里很热闹。果赖的美食直播今晚是“秋收主题”,教做南瓜饼,直播间里挤满了各文明观众。打谷场上在放露天电影——是老片子《地道战》,几个水晶文明访客看得光路狂闪,显然无法理解“钻地道打鬼子”这种战术。
锚点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,像守护的网。
很美,很和平。
但李三土知道,这张网下面,有格伦计算出的湮灭风险,有泽拉在黑暗中策划的反扑,有议会里隐藏的内鬼,有文明间暗涌的矛盾。
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已经开始冒泡。
“三土?”
李大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提着个灯笼,灯光在夜风中摇晃。
“爸,”李三土没回头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看你半天没回家,猜你在这儿。”李大牛在他身边坐下,把灯笼插在石缝里,“想事儿呢?”
“嗯。”李三土点头,“在想如果有一天,咱们村,咱们联盟,甚至整个多元宇宙,可能要面对一场躲不过的大灾难,我该怎么选。”
李大牛掏出旱烟杆,慢慢装烟丝:“什么灾难?”
“维度湮灭。”李三土简单解释了格伦的研究。
李大牛听完,沉默地抽了几口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三土,”他终于说,“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,村里闹洪水不?”
“记得。”李三土说,“后山水库塌了个口子,水冲下来,淹了半个村。”
“对。”李大牛吐出一口烟,“当时村里人分两派。一派说:‘赶紧跑!往山上跑!’另一派说:‘不能跑!跑了田就毁了,房子就塌了,得堵口子!’”
他顿了顿:“你猜最后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跑的人往山上跑,堵的人留下来堵口子。”李大牛咧嘴笑,“但跑的人跑到一半,又回来了——他们舍不得家里的东西。堵的人堵到一半,发现堵不住,也开始跑。最后乱成一团。”
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,烟灰飘散。
“后来你爷爷——那时候他还活着——站出来喊:‘年轻的去堵口子!老的小的往高处撤!妇女去各家各户搬东西!’”
李大牛看着山下的灯火:“就这一句话,把乱麻理顺了。该堵的堵,该撤的撤,该搬的搬。最后口子堵住了,损失减到最小。”
他转向儿子:“三土,你现在就是那个喊话的人。有人要跑,有人要堵,有人要搬东西。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样,但你要告诉他们:谁该干什么,怎么干,什么时候干。”
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。
李三土看着父亲的脸——被岁月刻出皱纹,被风霜染上沧桑,但眼睛依然清澈,像山里的泉水。
“爸,”他轻声问,“如果跑的人不听呢?如果堵的人偷懒呢?如果搬东西的人顺手把别人家的也搬走了呢?”
“那就再说。”李大牛拍拍他的肩,“事是干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先喊话,先动起来。边干边调,边调边干。种地不就这样?哪有一年从头到尾都顺的?旱了浇水,涝了排水,长虫了抓虫。一年年下来,地就种熟了。”
他站起身,提起灯笼:“走吧,回家。你妈熬了姜汤,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下山。
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跳动,像一颗温暖的心。
走到村口时,李三土忽然停下。
“爸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李大牛回头:“谢啥?”
“谢您告诉我,”李三土笑了,“我不是一个人在种这块地。我还有您,有妈,有果赖,有小维,有熊老,有太极钟有整个村子,整个联盟。”
他看向夜空,看向那些锚点的光芒。
“地很大,活很多。但只要我们一块儿干,总能种出点什么。”
李大牛咧嘴,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灯笼的光,继续往前,融进村子的万家灯火里。
而在很远的维度间隙,立方导师的居所。
虚弱的老导师看着面前的星图投影,轻声自语:
“格伦啊格伦这次,也许我们真的能找到第三条路。在绝对观察和绝对干预之间那条让人活着、也让文明活着的小路。”
投影里,翠星的画面一闪而过。
那些扭曲的、封闭的、再也无法看向星空的树木,在画面深处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叶子。
像在挣扎。
又像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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