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维的监控网络捕捉到第一个可疑信号时,桃源村正在下今年的第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稻田洗得油绿,把石板路敲出细密的声响。李三土坐在自家屋檐下,看着雨线在院子里织出一层薄薄的雾。他手里捧着杯热茶,茶叶是父亲刚炒的野山茶,有点苦,但回甘很长。
通讯器就在这时候震动了。
不是普通震动,是加密频道特有的三短一长——那是小维设定的紧急信号。
李三土放下茶杯,点开只有他能看到的虚拟屏。屏幕上跳出一段波形分析图,旁边是小维用红色标注的文字:
【目标:格伦(知识文明代表)】
【时间:今日凌晨03:47】
【行为:向反思维度发送加密数据包(第14次)】
【内容:无法完全破译,但关键词提取到:‘维度湮灭概率模型’、‘锚点共振衰减曲线’、‘千年尺度推演结果’】
【附加信息:数据包末端附着‘花园’签名代码——与泽拉笔记中提到的代码一致。】
雨还在下,屋檐水滴在石阶上,滴答,滴答。
李三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格伦。
那个永远穿着朴素长袍、说话慢条斯理、在议会里永远投弃权票或温和修正案的知识文明元老。那个被立方导师称为“议会中最了解维度本质的人”。那个在走私案判决时意外为李三土说话、在疫情中默默帮助贫困文明运送物资的中立派。
竟然是他在联系泽拉。
李三土关掉屏幕,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第一次见到格伦时的情景。那时《梯度保护法》刚通过一读,李三土在议会走廊里遇到格伦,对方叫住他,说:“李主席,方便聊几句吗?”
他们在休息室喝了杯茶。格伦没谈政治,反而问起了桃源村的农业。
“我研究过你们的‘农家修真’体系,”格伦说,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,“很有趣的思路。将高维能量通过作物转化为低维可吸收的形式,本质上是一种‘维度翻译’。这和知识文明的‘信息降维存储技术’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那时李三土觉得,这位老人只是个纯粹的学者。
现在想来,纯粹的学者,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向流放地发送加密数据?
雨停了。
李三土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爸,”他朝屋里喊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李大牛从厨房探出头:“下雨呢,去哪?”
“见个人。”李三土顿了顿,“可能会问些不太好问的问题。”
李大牛擦擦手,走出来,看了儿子一眼:“要带点啥不?茶叶?点心?”
“不用。”李三土摇头,“这次不是做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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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识文明在议会星的驻地位于“静思区”——一个特意营造的低能量波动区域,适合需要高度专注的文明。这里的建筑都很朴素,大多是几何形状,材质是某种会吸收光线的暗色材料,走在里面像走在星空的反面。
格伦的私人研究室在一栋立方体建筑的顶层。
李三土敲门时,门自动开了。
里面很大,但很空。没有家具,只有悬浮在空中的无数光屏,上面流动着李三土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和数据。房间中央,格伦盘膝坐在一个简单的蒲团上,闭着眼睛。他今天穿着知识文明传统的灰色长袍,袍角绣着银色的星图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光。
“李主席,”格伦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,“我料到你会来。”
李三土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无声关闭。他没有绕弯子:“您知道为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格伦抬手,一个光屏飘到他面前,上面显示的正是小维监测到的数据波形,“你的监控系统很精巧,但知识文明的信息加密技术,比你想象的更古老。我故意留了破绽——‘花园’代码就是钥匙,让你们能追踪到我。”
李三土愣住了。
“您故意的?”
“否则你怎么会来?”格伦笑了,笑容里有种学者式的狡黠,“请坐,虽然我这里没有椅子。你可以用那个——能量凝聚垫,会自动适应你的体型。”
李三土看了看格伦指的位置,那里凭空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垫子。他坐下,垫子果然柔软地包裹住他,很舒服。
“那么,”他直视格伦,“请解释。为什么要联系泽拉?”
格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挥手,周围的光屏开始重组,拼出一幅巨大的星图——不是普通的星空,是维度结构图。不同维度的世界像层层叠叠的薄膜,彼此平行又偶尔相交,锚点网络像金色的针线,将它们缝在一起。
“李主席,”格伦轻声说,“你见过维度湮灭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维度湮灭。”格伦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,那些薄膜开始颤抖、破裂、坍缩,“当两个或多个维度的自然规律相互干扰到临界点,整个结构就会崩溃。不是战争,不是灾难,是存在本身的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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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李三土:“就像你把油倒进水里,用力搅拌,最后得到的不是混合液,而是一团既不是油也不是水的混沌。所有规律失效,所有生命失去定义,所有意义归于虚无。”
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
李三土深吸一口气:“这和您联系泽拉有什么关系?”
“因为我在研究他。”格伦说,“研究一个极端思想的演变模式。泽拉是我见过最纯粹的‘控制主义者’——他相信只有绝对的秩序才能避免混乱。我把他流放后的每一天,每一个想法,每一次计算,都记录下来。我想知道:一个聪明人,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?他的思想里,有多少是个人偏执,有多少是对维度本质的恐惧性理解?”
他调出一段数据:“这是泽拉在反思维度第二百零三年写的笔记:‘锚点网络终将导致维度壁垒弱化,高维与低维的自然规律会相互渗透,最终所有维度失去特性。’”
李三土皱眉:“这听起来像”
“像警告?”格伦点头,“是的。疯狂的警告,但有数据支撑。我花了八十年验证他的计算模型,结论是他是对的。”
“看,”格伦说,“概率很低,但不是零。而锚点网络的扩张,会让这个概率以指数级增长。每增加一个锚点,维度结构就脆弱一分。。。一万年后”
他没说下去。
李三土感到喉咙发干:“所以您一直在计算这个?”
“计算,并寻找解决方案。”格伦挥手,光屏切换,显示出几十个贫困文明的数据,“这些文明,资源匮乏,技术落后,按凯恩的梯度理论,他们应该被‘保护性限制’,慢慢发展。但李主席,你告诉我——如果我们只有一千年时间,他们‘慢慢发展’,来得及吗?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文明的数据:“‘星尘文明’,恒星将在九十七年后熄灭。按正常流程,联盟援助需要五年评估、三年筹备、十年实施。等援助到位,他们的恒星已经死了,文明已经灭了。所以”
格伦顿了顿:“所以我绕过流程,私下给他们送了点技术。不是最先进的,是刚好能帮他们造出‘恒星重启装置’的技术。我知道这违规,我知道这会被骂‘干预主义’。但比起文明灭绝,我宁愿违规。”
李三土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——温和,理性,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公开这些研究?”他问,“为什么不告诉议会维度湮灭的风险?”
“因为恐慌比风险更致命。”格伦叹气,“如果我公开说‘锚点网络可能在一万年后毁灭所有维度’,会发生什么?保守派会要求立刻拆除锚点,激进派会骂我危言耸听,中小文明会陷入绝望。然后联盟分裂,文明各自为政,最后可能因为缺乏合作,连一千年都撑不到。”
他站起身——知识文明的身体可以悬浮,他飘到窗边,看向外面议会星的人造天空。
“李主席,你急于建设新秩序,可曾计算过千年后的代价?”格伦回头,目光锐利,“你建锚点,推平等,促交流,这一切都很好。但就像盖房子,你只想着把房子盖得漂亮、舒适,却忘了检查地基能撑多久。万一地基下面是个溶洞呢?万一千年后,房子会塌呢?”
李三土也站起来:“那您认为该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格伦摇头,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,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还在研究,还在计算,还在联系泽拉。他是疯子,但他也是天才。他的模型里,有些部分我至今无法理解。也许答案就在那些疯狂里。”
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光屏上的数据静静流淌,像无声的河流。
许久,李三土开口:“您帮助的那些贫困文明名单能给我吗?”
格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可以。但你会怎么做?按规矩处罚我?还是”
“我会让‘快速响应组’正式介入。”李三土说,“您的方式不对,但您的目标没错。文明不该因为流程而灭绝。我们需要一套新的机制——紧急但合法,快速但安全。”
他走到格伦面前:“至于维度湮灭的风险我需要您的完整研究。不是一个人扛着,是整个联盟一起面对。”
格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李三土,”老人轻声说,“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立方年轻的时候。”格伦微笑,“他也相信,问题可以解决,只要大家坐下来,一起想办法。后来他老了,学会了妥协。我希望你不要老得太快。”
他挥手,所有光屏汇聚成一颗数据晶核,飘到李三土面前。
“这是我三百年的研究。拿去吧。但记住——现在公开,还为时过早。我们需要更多数据,更多验证,更多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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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三土接过晶核。它很轻,但很烫,像握着一团压缩的星火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他说,“您真的只是‘研究’泽拉吗?还是有别的打算?”
格伦的笑容淡去。
“如果我说,”他缓缓道,“我在考虑一个极端的解决方案——在湮灭概率达到危险阈值前,主动拆除部分锚点,甚至隔离某些维度。你会怎么想?”
李三土心头一紧。
“那会是战争。”他说。
“也许是比战争更好的选择。”格伦叹息,“但别担心,这只是‘考虑’。我还没有疯狂到那个地步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他飘回蒲团,重新坐下,闭上眼睛。
“我要继续计算了。李主席,请便。”
逐客令。
李三土握着数据晶核,离开了房间。
门在身后关闭时,他听到格伦最后的声音,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千年太短,只争朝夕可如果朝夕之争,毁的是千年呢?”
---
回到桃源村时,天已经黑了。
李三土没回家,直接去了祠堂。太极钟的钟摆在不紧不慢地摇晃,滴答,滴答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李三土问。
钟摆停了停,然后继续摆动:“听到了。格伦还是那样。永远在算最坏的结局,永远在找最极端的解法。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李三土举起数据晶核,“锚点网络真的会导致维度湮灭?”
太极钟沉默了很久。
“真的。”它终于说,“但不是必然。就像人生下来就注定会死,但怎么活,活多久,取决于很多因素。锚点网络是风险,也是机会。它可能加速湮灭,也可能帮我们找到避免湮灭的方法。”
钟摆轻轻敲击钟壁,发出悠长的回响。
“三土,你知道为什么格伦和立方年轻时是好友,后来却分道扬镳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次实验。”太极钟说,“他们发现了一个原始文明,那个文明正走向自我毁灭——战争、污染、资源耗尽。立方说:‘我们可以适度引导,帮他们避免毁灭。’格伦说:‘不,任何引导都是污染。让他们自己走,哪怕走向毁灭,那也是他们的选择。’”
李三土静静听着。
“格伦去了那个文明,观察了十万年。”太极钟继续,“他亲眼看着他们从石器时代发展到核时代,再到基因时代,最后因为一次基因实验失控,整个文明在三年内灭绝。他全程没有干预,只是记录。”
钟声在祠堂里回荡。
“回来后,他把自己关了三十年。再出来时,就成了现在这样:相信文明该自主,但又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他们灭亡。所以他私下帮忙,却又谴责自己‘干预’。他计算湮灭风险,却又害怕公开引发恐慌。他是个矛盾体,在绝对的不干预和绝对的干预之间,痛苦地摇摆。”
李三土握紧了数据晶核。
“那您觉得,”他问,“我该相信他吗?”
“相信他的数据,”太极钟说,“但警惕他的结论。格伦太习惯看最坏的结局,以至于忘了,结局是可以改变的。”
钟摆又停了。
“对了,”太极钟忽然说,“你父亲让我告诉你:饭在锅里热着,再不回去吃,韭菜盒子就凉了。”
李三土笑了。
他朝太极钟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祠堂。
夜很深,星星很亮。
他抬头看着星空,那些光点里,有些是锚点,有些是文明,有些是未来。
而他手里握着的,是一个可能毁灭一切的风险,和一个老人三百年的孤独计算。
路还长。
但至少今晚,他知道了——
盖房子的时候,不能只看房子漂亮。
还得看看,地基下面有没有溶洞。
哪怕检查溶洞的过程,会很艰难,很吓人。
也得查。
因为房子,是要住人的。
住很多很多人。
住很多很多年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