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咱们这次是去当坏人的?”
熊猫果赖蹲在传送平台的边缘,爪子抱着一桶刚爆好的多维爆米花——这东西在四十二个锚点间已经成了网红零食,吃了能同时尝到酸甜苦咸四种味道,据说还能轻微提升维度感知力。
它往嘴里塞了一把,含糊不清地说:“要我说,人家在自家海里养鱼,关咱们啥事?就像我在后院挖个笋,还要跟伦理委员会报备不成?”
“如果你挖的笋能短暂进入四维空间,那确实需要报备。”小维正在校准传送坐标,头也不回地说,“第七锚点的深海改造生物,监测到能维持十七秒的四维适应性。这就像……”
她想了想,找了个桃源村式的比喻:“就像你家的笋突然长腿跑到隔壁王大爷家田里,还顺手把人家白菜给优化成了螺旋生长模式。”
果赖被呛到了,爆米花从鼻孔里喷出两颗:“咳咳……这么刺激?”
李三土从指挥中心走出来,身后跟着熊老和立方导师的虚拟投影。今天他穿了正式的调查制服——深蓝色面料上绣着锚点网络的纹路,但领口处还是别着一枚桃源村的麦穗徽章。
“人都齐了?”他看了眼小队成员:小维(技术专家)、熊老(元老顾问)、果赖(文化观察员,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吉祥物),还有远程接入的立方导师。
“海洋文明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。”小维调出通讯记录,“他们的首席科学家娜迦表示‘欢迎监督’,但语气词分析显示,欢迎程度大概只有百分之六十三点五。”
“及格线以上,不错了。”熊老捋了捋胡子,“比当年我去检查天剑宗的灵脉时强,那帮剑修直接拿剑阵对着我。”
传送光柱亮起。果赖赶紧把最后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,爪子紧紧抱住李三土的腿——它一直不太喜欢传送时的失重感。
“三二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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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锚点的接入平台建在海底。
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海底”。海洋文明用维度技术在这里创造了一个巨大的空气泡,直径三公里,内部是标准的陆地环境。平台边缘是透明的能量屏障,外面就是深蓝色的海水,偶尔有发光的鱼群游过。
娜迦在平台入口处等候。
她是一位标准的海洋文明高阶成员:下半身是修长的银色鱼尾,覆盖着细密的鳞片,上半身则保持着类人形态,皮肤呈现淡淡的蓝灰色,耳后有鳃状结构。她穿着用发光海藻编织的长袍,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。
“欢迎来到深渊前哨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颈部的发音器传出,带着水流般的韵律感,“李主席亲自带队,看来委员会很重视这次‘举报’。”
“例行检查而已。”李三土和她握手——触感微凉,有黏液但不算黏腻,“举报制度是监督体系的一部分,我们既不会轻信,也不会忽视。”
“很官方的回答。”娜迦的嘴角微微上扬,这可能是微笑,“请跟我来,实验室在下一层。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
她看向正趴在屏障上、鼻子压扁盯着外面巨型乌贼的熊猫果赖:“这位是否需要……呃,特别安置?深海环境对陆地生物可能有些刺激。”
“没事没事!”果赖头也不回,爪子激动地拍打屏障,“我就喜欢刺激!那边那条发光的鱼看起来很好吃……不是,我是说,很具有文化研究价值!”
小维叹了口气,用维度力场给果赖套了个稳定护盾:“别乱跑,这里的海水压强能把你压成熊猫饼。”
他们乘坐一台水梯下降——透明的管道外,深海奇观缓缓展开。发光的珊瑚森林,缓慢游动的古老生物,还有那些明显经过改造的设施:用生物材料建造的研究站,像活物一样呼吸的能源塔。
“很美,对吧?”娜迦注意到李三土的目光,“我们的文明花了七万年适应深海。但深海是有极限的——压力极限,温度极限,资源极限。”
她转过身,鱼尾在光影中划出优雅的弧线:“维度技术给了我们新的可能。不是逃离海洋,而是……拓展海洋的边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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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科研站比想象中朴素。
没有冰冷的金属器械,取而代之的是活体组织构成的实验台,发光的神经束连接着各种仪器。几个海洋科学家在工作——他们有的完全保持着海洋生物形态,像会行走的鱼;有的则融合了部分陆地特征。
实验室中央,巨大的水族箱里,游动着这次争议的主角。
“我们叫它们‘跃迁鳐’。”娜迦指着那些生物——外形类似鳐鱼,但身体边缘有半透明的维度膜,在游动时会闪烁出奇异的色彩,“通过基因编辑,让它们能短暂激活四维感知器官。持续时间很短,但对它们来说,就像……”
她想了想:“就像你们陆地人第一次戴上眼镜,看到的世界突然清晰了。”
李三土靠近水族箱。一只跃迁鳐正好游过,它的眼睛在某个瞬间似乎看向了他——不,是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个位置,那个位置在三维空间里只是一片空气。
“它们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四维碎片。”说话的是实验室里一位年长的科学家,他的胡须像是发光的水草,“短暂地,模糊地。就像从水底看水面上的世界,扭曲但真实。”
小维已经打开了扫描仪,蓝色光束扫过水族箱:“能量波动符合举报材料。但……没有恶意扭曲的迹象。这些改造是渐进的,温和的。”
“当然温和!”老科学家有些激动,“我们不是疯子!这些孩子……”他轻敲玻璃,里面的跃迁鳐凑过来,用头部摩擦敲击处,“它们是我们的同胞。我们怎么会伤害同胞?”
“但你们在改变它们的本质。”立方导师的虚拟投影出现在实验室中央,声音平静但严肃,“自然进化需要数百万年,你们用技术缩短到几年。这就像……”
“就像你们人类驯化狼变成狗?”娜迦接过话头,目光直视李三土,“就像你们筛选水稻,培育高产作物?李主席,令尊的农家修真体系,不也是将修真与农业结合,创造了全新的生命形态吗?”
李三土沉默。
娜迦继续说,声音在水体实验室里回荡:“你们帮助植物吸收灵气,让它们长得更快更好。我们帮助海洋同胞获得维度感知,让它们能在更广阔的世界生存。区别在哪里?因为你们用的是‘灵气’,我们用的是‘基因技术’?还是因为你们是陆地文明,所以天然拥有道德制高点?”
“这不公平。”小维小声说,但被李三土用眼神制止了。
熊老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慢悠悠的:“丫头,你这话有个漏洞。我们改良作物,是为了让人吃饱饭。你们改造这些鱼……是为了什么?科研?好奇心?还是真的为了它们的‘福祉’?”
实验室安静了几秒。
娜迦深吸一口气——这个动作让她颈部的鳃张开又闭合:“为了选择权。”
她走到水族箱边,手指轻触玻璃:“在遇到联盟之前,我们文明的所有成员,生来就只能活在深海。没有选择,没有可能。但现在,我们有机会让下一代——包括非智慧的后代——拥有选择的能力。也许它们大部分永远用不上四维感知,但至少……它们有了可能。”
她转头看向调查组:“这难道不是联盟建立的初衷吗?给所有文明,所有生命,更多的可能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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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传送平台上,气氛有些沉重。
果赖一反常态地安静——它从实验室顺了一小袋“深海零食”,此刻正抱着一块发光的鱿鱼干慢慢啃。啃到第三口时,它突然僵住了。
“呃……这东西是不是……”它的眼睛开始打转,“有点太‘新鲜’了?”
话音刚落,熊猫直挺挺向后倒去。李三土眼疾手快接住它,发现果赖已经昏迷,但呼吸平稳,身体周围开始浮现淡淡的维度涟漪。
“生命体征稳定。”小维快速扫描,“但大脑活动异常活跃……它在和什么连接?”
娜迦匆匆赶来,看到果赖手里的鱿鱼干,脸色变了:“那是给跃迁鳐的强化饲料!里面含有微量的维度共鸣因子!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!”熊老急了。
“我以为它是文化观察员,不会乱吃实验室的东西!”娜迦也慌了,“快,送医疗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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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小时后,果赖在医疗室的维生舱里睁开了眼睛。
它眨了眨眼,看了看围在舱外的众人,然后用一种迷茫的语气说:
“……你们说话好吵。”
李三土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不是你们。”果赖指了指医疗室墙外,“是外面。那条清洁鱼在抱怨今天的水流太强,那个珊瑚虫在唱歌——跑调跑得厉害,还有那只躲在管道里的螃蟹,它正在计划偷娜迦实验室的海藻饼干……”
所有人呆住了。
娜迦最先反应过来,冲到控制台调取数据:“维度共鸣因子……激活了它的跨物种感知神经?但这怎么可能,那是专门为海洋生物设计的……”
“我现在能听懂它们的话。”果赖坐起身,熊脸上写满了新奇,“虽然大部分都在聊吃的和抱怨环境,但……嘿,楼下那条老章鱼说它见过你小时候尿床!”
娜迦的脸——如果能脸红的话——现在一定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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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伦理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。
立方导师的投影主持会议:“情况清楚了。海洋文明的实验目的并非恶意,但方法踩了线。改造生物具备四维适应性,这是事实。熊猫果赖的意外反应证明,跨维度影响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“所以处理方案是?”李三土问。
小维第一个发言:“我认为应该允许继续。生命有自我进化的权利,如果它们自己愿意——”
“但它们没法‘自己愿意’。”凯恩的声音从保守派席位传来,“那些鱼没有高等智慧,怎么表达意愿?就像人类养宠物,你说宠物‘愿意’被绝育吗?”
“但人类会给宠物绝育是为了它们的健康!”小维反驳。
“那海洋文明改造这些鱼,也是为了它们的‘健康’?”凯恩冷笑,“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科研欲望?”
机械文明的代表这时候插话了——他们被允许旁听这次会议:“有趣。海洋文明做生物实验就可以,我们要意识上传技术就不行。李主席,这难道不是双重标准?”
会议陷入僵局。
李三土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看向娜迦的全息投影:“如果让你们继续实验,但必须接受监督——每季度评估一次改造生物的状态,确保没有痛苦,没有不可逆伤害。你们能接受吗?”
娜迦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意味着实验进度会大幅放缓。”她说,“但……可以接受。至少我们的研究方向被认可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李三土拍板,“海洋文明继续实验,但接受季度评估。改造生物的活动范围限制在第七锚点海域,不得进入其他维度。另外,必须建立完善的伦理审查机制,包括非智慧生物福利评估。”
“那我们的技术申请呢?”机械代表追问。
“……下周单独开会讨论。”李三土说,“一件事归一件事。”
散会后,小维追上走出会议室的李三土。
“你刚才的妥协……”她犹豫着说,“会被激进派批评优柔寡断,也会被保守派怀疑暗中支持海洋文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三土停下脚步,看向走廊窗外——锚点网络在夜空中闪烁,像一串珍珠,“但小维,政治有时候不是选对错,是选‘现在能活下来的路’。海洋文明需要安抚,机械文明需要交代,其他文明在看着……我只能先稳住一边。”
“那果赖怎么办?它现在能听懂鱼说话。”
李三土终于笑了:“那不是挺好的?以后咱们去海鲜市场,它能帮我们砍价——‘老板,这条鱼说它昨天吃坏肚子了,便宜点’。”
小维也笑了,但笑容很快淡去。
她看着李三土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肩上压着的担子,比整个锚点网络还要重。
而在医疗室里,果赖正对着一缸观赏鱼,严肃地进行着“跨文明首次鱼类访谈”。
“所以你们真的不想被做成生鱼片?”
鱼缸里的金鱼吐了一串泡泡。
果赖认真点头:“明白了,我会把你们的诉求反映上去的。不过说真的,那个水草饼干配方能给我一份吗?闻着挺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