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现在的意思是,咱们村刚学会用拖拉机,就得先考个‘拖拉机高级驾驶执照’,才能申请学开汽车?”
王大爷蹲在桃源村祠堂门口的石墩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面前摊着一份用最简化的三维文字打印的文件——《文明发展梯度保护法》草案摘要。
旁边的李婶一边纳鞋底一边撇嘴:“可不嘛!草案里说,要按什么‘技术成熟度指数’分等级,低等级文明接触高等级技术,得先通过‘适应性评估’。评估期短则十年,长则……没上限。”
“十年?!”王大爷烟杆差点掉地上,“十年前咱们村还在用牛犁地呢!等十年评估完,隔壁水晶文明的孩子都能用维度技术造玩具了,咱们娃还在地里玩泥巴?”
“所以三土在议会那边正吵着呢。”李大牛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,裤腿还沾着泥,“上午的直播你们看了没?凯恩那老小子,说话一套一套的,把我都绕进去了。”
熊猫果赖正趴在祠堂屋檐下啃竹笋——自从能听懂动物语言后,它现在连吃饭都要听背景音:屋檐下燕子夫妻在吵架,田边青蛙在开演唱会,后山野猪在抱怨伙食太差。
它耳朵动了动,含糊不清地说:“要我说,这事儿就像我小时候在基地。饲养员说:‘果赖啊,你先学会吃竹子,才能申请吃苹果。’结果隔壁园子的熊猫,生下来就喝特制营养液,一岁就能吃蜂蜜蛋糕。这不公平嘛!”
李大牛在果赖身边坐下,叹了口气:“理是这么个理。但凯恩今天在议会打了个比方,把我给问住了。”
“啥比方?”
“他说……”李大牛表情复杂,“他说我当年在桃源村推广农家修真,也是先找几户信得过的试种,成功了再全村铺开。这不就是‘梯度发展’吗?”
果赖的竹笋停在半空:“呃……好像有点道理?”
“有道理个屁!”苏晓婉的声音从祠堂里传来。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走出来,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“你当年那么做是因为穷!没资源!全村就你一个人懂修真,只能一点点教。现在联盟有的是技术,有的是专家,凭什么还让后来者慢慢爬?”
她把衣服晾在竹竿上,动作利落得像在挥剑:“这就好比,咱们村修了路通了车,后来搬来的邻居,却非得让他们先学会造轮子,才能用咱们的路。这叫保护?这叫设卡!”
李大牛挠挠头:“老婆你说得对。但凯恩今天在会上,就抓住我当年的事儿做文章,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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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议会星,中央议事厅。
巨大的环形会场里,四十二个锚点文明的代表席位悬浮在空中,按照维度高低呈螺旋排列。李三土坐在主席台中央,面前的光屏上正实时显示着《梯度保护法》的辩论词频分析。
“——技术冲击是真实存在的!”凯恩站在发言台上,声音通过维度放大器传遍全场。这位保守派领袖今天穿着传统的星辰长袍,银发一丝不苟,看起来更像一位威严的长者,而非政客。
“就在上周,第三十一号锚点——刚刚加入联盟的‘歌藻文明’,因为过早接触四维能量提取技术,导致整个星球的生态平衡崩溃。”凯恩调出全息影像:一片发光的海洋中,珊瑚以异常速度生长、覆盖、窒息了其他生物,“他们误以为那是‘神赐’,盲目使用。结果呢?四十二种原生藻类灭绝,海洋食物链断裂。”
影像定格在那些死去的发光珊瑚上,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这不是个例。”凯恩继续,语气沉痛,“在过去三个月里,联盟技术共享库的免费下载,导致十七个低维文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技术滥用。有的试图用空间折叠技术建造房屋,结果把半个城市卡在维度裂缝里;有的给新生儿注射基因优化剂,导致不可逆的发育异常。”
他看向李三土:“李主席,您倡导开放共享,初心是好的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有些文明,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你给他一把激光剑,他会先伤到自己。”
李三土站起身。今天他也穿了正式的议会长袍,但领口处那枚桃源村麦穗徽章格外显眼。
“凯恩议员,我理解您的担忧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您的解决方案,是用一道更高的墙,把孩子们关在更小的院子里。您说技术滥用——是的,有。所以我们建立了技术使用指导体系,成立了文明适配性评估小组。我们正在解决问题,而不是因为出现问题,就禁止所有人接触技术。”
“指导?评估?”凯恩摇头,“李主席,您太理想主义了。指导需要人力,评估需要时间。而联盟的资源是有限的。与其撒胡椒面一样平均分配,不如集中资源,先让那些‘准备好’的文明安全发展。等他们站稳了,再一层层向下传导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今天的杀手锏:“这就像……就像李主席的父亲,李大牛先生,当年在桃源村推广农家修真。”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旁听席的李大牛身上——他是今天特别受邀列席的“荣誉顾问”。
李大牛正低头研究座位扶手上哪个按钮是调温度的,突然被点名,整个人一僵。
凯恩继续,语气变得柔和,甚至带着一丝敬意:“李大牛先生当年获得上古传承后,完全可以立即在整个村子推广。但他没有。他先自己试验,再找几户信任他的邻居试种,等确认安全有效后,才逐步铺开。这个过程,用了五年。”
他看向李大牛:“李先生,您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穿着朴素布衣、裤脚还沾着泥点的农民。
李大牛张了张嘴,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凯恩,最后叹了口气:“因为……因为当时村里穷,种子少,我也没完全搞懂那传承。万一搞砸了,全村人都得饿肚子。”
“正是如此!”凯恩提高音量,“因为资源有限,因为责任重大,所以必须谨慎,必须梯度推进!李大牛先生用五年的时间,确保了桃源村平稳过渡到修真农业。而现在,联盟面对的是四十二个文明,未来可能是四百个、四千个!我们难道不应该更谨慎吗?”
李大牛急了:“哎等等,我那情况和现在不一样——”
“本质是一样的。”凯恩温和地打断他,“都是为了保护。您保护的是乡亲们的温饱,我们保护的是整个文明的未来。您说呢,李先生?”
李大牛卡壳了。他嘴笨,不像儿子能言善辩,也不像凯恩能把歪理说得正气凛然。他只能憋出一句:“反正……反正我觉得,能帮就早点帮……”
但他的声音被会场里响起的议论声淹没了。
机械文明代表发言:“从逻辑角度看,梯度发展确实能提高资源分配效率。”
水晶文明代表闪烁:“我们当年也是从单晶结构逐步进化到多维度感知的,急不得。”
几个中小文明的代表想反驳,但看着凯恩展示的那些技术滥用案例,又犹豫了——他们确实害怕自己的文明成为下一个受害者。
李三土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凯恩赢了这一轮。
“那么,进行一读表决。”他宣布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光屏上,各席位的投票按钮亮起。
赞成——蓝色的光点一颗颗亮起,主要集中在高维文明区域。
反对——红色的光点闪烁,大多是中小文明。
弃权——黄色的光点稀稀拉拉。
最终计票结果投射在全场中央:
《文明发展梯度保护法》一读通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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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,李三土在主席台的休息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议会星的星空。那些星星里,有些是天然恒星,有些是锚点网络的人造节点,都在闪烁,都在发光,但亮度不一样。
就像文明。有的亮,有的暗。
“三土。”李大牛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——是从桃源村带来的野山茶,“爸今天……给你添乱了。”
李三土接过茶杯,摇摇头:“不怪您。凯恩是故意的,他研究过您的故事,就等着今天用您的经历做炮弹。”
“可我还是不该被他绕进去。”李大牛在儿子身边坐下,这个曾经用双肩扛起整个村子未来的男人,此刻显得有些懊恼,“我当时就该说:‘老子当年是没条件,不是不想!要是当年有联盟这样的平台,我巴不得全村一天之内都学会修真!’”
李三土笑了,真正的笑:“您要真这么说,凯恩就会问:‘那如果当年您一天之内教会全村,结果有人走火入魔了呢?’您怎么答?”
李大牛愣住,然后挠头:“也是……政治这东西,比种地复杂多了。地里你浇水施肥,庄稼就长。这儿你浇水施肥,可能长出来的是杂草。”
“但杂草也是生命。”李三土喝了一口茶,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胸口,“凯恩的法案,本质上是在划分等级。高维文明是‘成熟文明’,可以自由发展;低维文明是‘幼苗文明’,需要‘保护性限制’。听起来很合理,但……”
他看向父亲:“爸,您还记得咱们村后山那棵老槐树吗?”
“记得啊,三百多年了。”
“小时候您告诉我,那棵树年轻的时候,被雷劈过,树干都焦了一半。按照‘保护’的逻辑,我们应该给它搭个棚子,遮风挡雨,让它安稳生长。”李三土说,“但事实上,村里老人只是清理了焦木,上了点药,就让它自己长。结果呢?它长得比周围所有树都壮,被劈过的地方,新生的木质像钢铁一样硬。”
李大牛若有所思。
“风霜、雷电、干旱,这些都是‘伤害’,但也是‘选择’。”李三土站起身,“文明也一样。你可以保护它一辈子,但那样它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。凯恩想当所有文明的保姆,但保姆照顾的孩子,学不会自己走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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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李大牛问,“法案一读通过了,二读、三读如果也……”
“那就想办法让它过不了。”李三土眼里重新有了光,“凯恩用您的故事做武器,我们也可以用。他不是要‘梯度发展’吗?好,我们就提出‘梯度发展20版’——不是限制技术接触,而是提供阶梯式的学习路径。不是‘你必须达到某个等级才能学’,而是‘你想学,我就给你配全套辅导,让你安全地学会’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:“技术滥用是因为缺乏指导,那我们就增加指导资源。联盟人手不够?我们可以招募高维文明的志愿者,建立‘文明导师制度’。就像您当年手把手教王大爷种灵稻一样,一个带一个。”
李大牛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!咱们村现在不少年轻人都出息了,可以去帮帮别的文明。种地他们可能不如我,但教人,他们在行!”
父子俩正说着,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焰心站在门口,火红的头发今天似乎没那么耀眼了。她看着李三土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输了第一轮,感觉如何?”
“不太好。”李三土坦诚,“但还没输完。”
焰心走进来,自己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:“我刚才去查了凯恩展示的那些‘技术滥用案例’。歌藻文明那件事,是真的,但有个细节他没说——那个导致生态崩溃的四维能量提取器,是某个高维文明的淘汰产品,通过黑市流过去的。”
李三土皱眉:“黑市?”
“联盟的技术共享库是免费的,但有些‘附加服务’不是。”焰心冷笑,“比如‘定制化安装指导’、‘终身维护套餐’、‘高级功能解锁密钥’。有些高维公司,表面上支持共享,暗地里在卖这些服务。低维文明买了免费技术,却用不了,只能再花钱买服务。买不起的,就自己瞎搞,出事了,就成了凯恩口中的‘技术滥用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,议会星的夜幕完全降临,锚点的光芒在天空中连成网,很美。
但李三土现在知道,这美丽的网下面,有阴影,有裂缝,有他从未想象过的复杂。
“所以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建了新房子,但旧房子的老鼠,钻到新房子墙里了。”
“而且已经开始打洞了。”焰心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“三土,改革真的不是一劳永逸。你打倒了泽拉,但泽拉的思想,像病毒一样,换了个宿主继续活着。”
李大牛看看儿子,又看看焰心,最后拍拍李三土的肩膀:“没事。当年咱们村闹蝗灾,一波打下去,总有几个漏网的。那就再打一波。种地就是这样,没有‘最后一次除草’,只有‘这次除完了,下次继续除’。”
李三土点点头。
他看向窗外星空,那些锚点的光芒,忽然让他想起了桃源村夏夜的萤火虫。
萤火虫的光很弱,但聚在一起,就能照亮一条路。
也许,这就是联盟该走的路——不是用一道强光照亮所有人,而是让每一只萤火虫都发光,聚成星河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我们重新起草法案。不是《梯度保护法》,而是《文明共同成长法》。我们要证明,保护不是限制,而是陪伴。”
焰心笑了,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笑:“听起来又是场硬仗。”
“但至少,”李三土也笑了,“我们知道敌人在哪了。”
而在议会星的另一处豪华住所里,凯恩正端着一杯陈酿的星尘酒,看着窗外的锚点网络。
他的副手低声汇报:“机械文明那边传来消息,他们愿意在二读时继续支持我们,条件是……意识上传技术的优先审议权。”
凯恩轻轻摇晃酒杯,酒液里悬浮的光点像微缩的星辰。
“答应他们。”他说,“告诉机械文明,梯度法案通过后,第一批‘成熟文明’名单里,会有他们的位置。”
“那其他中小文明……”
“安抚一下。”凯恩抿了一口酒,“就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。就像大人不会让孩子玩火,不是因为讨厌孩子,是因为爱。”
副手点头退下。
凯恩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锚点光芒,轻声自语:
“李大牛啊李大牛,你教出了一个好儿子。但他太年轻,太急。文明的发展,就像酿酒,急不得。十年,百年,千年……有些事,快了,就会酿成苦酒。”
他举杯,向着锚点网络的方向,虚敬了一下。
“这一杯,敬耐心。”
酒液入喉,微苦,后甜。
就像这场刚刚开始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