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点典礼后的第三个月，桃源村的打谷场上正在举办“跨文明丰收节”。
熊猫果赖站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，爪子灵活地翻动着锅里金黄色的米糕，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柴火气息飘散开来。它头顶戴着不知从哪个文明换来的厨师帽，帽子上还插着一根七彩羽毛。
“来来来，桃源村特制五谷丰收糕！”果赖用刚学会的三十种语言混合吆喝，“吃了保你维度稳定，心情愉快！支持以物易物，不接受高维能量赊账！”
周围挤满了形态各异的访客。水晶文明的透明躯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，海洋文明的水泡包裹缓缓漂浮，机械文明的金属外壳上挂着应景的装饰彩带。几个桃源村的孩子穿梭其间，对着一只六条腿的毛绒生物发出惊叹。
“爸，你这试验田真不打算收一收？”
李三土站在打谷场边缘的矮坡上，无奈地看着父亲李大牛——这位曾经的农家修真开创者，此刻正蹲在一片发光的田埂旁，专心致志地给几株茎秆呈螺旋状的作物松土。
那片土地散发着淡淡的五维波动，肉眼看去，作物的生长状态在“幼苗”“成熟”“枯萎”之间随机跳变。
“收什么收，这才刚出芽呢。”李大牛头也不抬，“我从七号锚点换来的‘时序小麦’，理论上能同时存在于三个时间点上。要是成功了，咱们一年能收三季，不对，是同时收三季……”
“然后伦理委员会就会收到第十份投诉。”李三土揉了揉眉心，“上周格伦导师已经委婉提醒了，未经报备的五维作物试验可能干扰锚点稳定性。”
“又没在锚点里种，我在边缘区呢。”李大牛终于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光粒尘土，笑容里带着农民特有的狡黠，“规矩我懂，边缘区算‘维度缓冲带’，自治权限高。再说——”
他凑近儿子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妈昨天偷偷帮我测了土壤数据，说能量波动完全在安全值内。”
李三土哑然。
是啊，苏晓婉如今是联盟的资深顾问，理论上应该制止丈夫这种踩线的行为。但这对夫妻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：公开场合苏晓婉是严格的监督者，私下里却是李大牛最得力的“共犯”。
“丰收节致辞快开始了。”李三土看了眼手腕上小维特制的维度计时器——显示着四十二个锚点的同步时间，“今天机械文明的代表要发言，我总觉得他们憋着什么。”
“那个铁疙瘩？”李大牛咧嘴，“上次来村里参观，非要帮我优化锄头，说是能加装微型曲率引擎，一锄头下去能翻三亩地。我说老弟，咱们种地讲究的是手感，不是效率。”
父子俩并肩走向打谷场中央的临时讲台。沿途不断有文明代表打招呼，李三土一一回应，笑容标准，步伐稳健。
只有李大牛注意到，儿子的肩膀比三个月前绷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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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台是用桃源村的老槐木搭的，上面刻着农家修真体系的符文。李三土站上去时，符文微微发亮，将他的声音平缓地传递到每个角落——无论是三维空间还是四维感知区。
“三个月前，我们在这里见证了四十二个锚点的启动。”他的开场白很朴实，没有用任何修辞技巧，“三个月来，技术共享库的下载量突破了一千亿次，文明间贸易额增长了百分之三百，联合科研项目立项七十二个。数据很漂亮。”
台下一阵友好的笑声。水晶文明代表的身体闪烁出表示赞同的频段。
“但今天我不想说数据。”李三土话锋一转，“我想说说我昨天在二号锚点看到的一件事——一个来自海洋文明的孩子，第一次在陆地上学会了走路。她摔了七次，第八次站稳时，她的母亲，一位水栖生命体，在维生水泡里流出了固态结晶的眼泪。”
他停顿，让翻译器在各文明语言间完成转换。
“我们建立的不是网络，不是系统，是可能性。是让水里的孩子能想象陆地，让铁壳里的意识能理解温度，让困在时间线里的存在能看到‘此刻’。”
掌声响起。真诚的，杂乱的，不同文明用各自方式表达的认可。
然后机械文明代表上台了。
它的外壳今天特意抛光过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。发声器传出的声音经过精密调校，每个音节都完美均衡，反而显得不太真实。
“首先，我代表机械文明感谢联盟提供的平台。”代表的开场很标准，“过去三个月，我们的逻辑核心处理了来自二十九个文明的技术请求，协助优化了十七个能源系统。互助，是效率的基石。”
台下的熊老悄悄对身边的太极钟嘀咕：“这调调，我怎么听着像要转折？”
太极钟的指针轻轻摆动，发出只有熊老能听见的回应：“概率计算显示，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可能性。”
果然。
“然而，互助应当是对等的。”机械代表的外壳微微扩张，这是一个表示强调的肢体语言，“三个月来，我们向联盟技术库上传了三千七百项专利，包括能源压缩、物质重组、逻辑优化等核心领域。作为交换，我们只提出了一个请求：意识上传通用技术的共享。”
现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李三土保持微笑，但眼神沉了下去。这件事伦理委员会上周刚讨论过，七票反对，两票弃权，一票赞成——赞成票来自机械文明自己的委员。
“该技术能让任何碳基、硅基或能量基生命，将意识备份至安全载体。”代表继续，声音依然平稳，但语速提高了百分之五，“这能彻底消除自然寿命限制，避免意外消亡，是文明延续的最优解。然而，我们的申请被否决了。”
它的光学传感器转向李三土。
“否决理由是：‘可能引发文明同质化风险，削弱生命多样性’。李主席，能否解释，这所谓的‘同质化风险’，具体量化指标是什么？概率是多少？损失函数如何定义？”
问题像精确制导的导弹，直奔核心。
李三土接过小维递来的话筒——其实不需要，但他需要这几秒钟思考时间。
“格伦导师的研究表明，”他选择引用中立第三方的数据，“当不同文明采用完全相同的意识载体后，三百年内文化差异度会下降百分之六十，五百年内思维模式趋同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八。这不是歧视，是保护。”
“保护？”机械代表的发声器发出一段模拟笑声的音频，听起来有些刺耳，“保护谁？保护那些坚持使用低效生物大脑的文明？李主席，您父亲开创的农家修真体系，当年不也被传统修真界称为‘离经叛道’吗？为什么当年是创新，今天就成了需要‘保护’的脆弱品？”
打谷场安静下来。
李大牛在台下摸了摸鼻子，小声对苏晓婉说：“这铁疙瘩功课做得挺足啊……”
苏晓婉轻轻掐了丈夫一下，眼睛盯着台上。
李三土没有立刻反驳。他走下讲台，走到机械代表面前——这个动作让在场的安保人员神经紧绷，但小维用维度波动做了个“放松”的手势。
“我父亲当年改良稻种，不是为了取代所有其他作物。”李三土的声音很轻，但通过符文传得很清晰，“他是为了让桃源村的人在饿肚子的时候，多一个选择。意识上传技术很好，但如果它成为唯一选项，那些还想用血肉之躯感受风吹过皮肤、尝到食物味道、经历生老病死的生命——他们还有选择吗？”
机械代表的外壳闪烁了几次。
“效率不应以多样性为代价。”李三土接着说，“我们可以开放技术的部分模块，比如意识备份的紧急救助协议。但完整的通用上传，至少现在不行。这不是歧视，这是……留白。给未来留可能性。”
“很诗意的说法。”代表回应，“但不够精确。我们会保留申诉权。”
它没有说“接受”，也没有说“抗议”，而是用一个程序化的术语结束了交锋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件事没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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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收节的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。
熊猫果赖的点心摊前排起了长队——美食大概是今晚唯一没有争议的事物了。海洋文明的代表用触须卷着一块米糕，小心翼翼地送进水泡，然后整个身体发出愉悦的荧光。水晶文明则把糕点放在体表，用内部光解系统“品尝”，发出叮咚的响声。
李三土应付完第六波敬酒后，终于找到机会溜到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。
焰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这位激进派领袖今天穿着朴素的布衣——模仿桃源村的风格，但火红色的头发还是暴露了她张扬的本性。她靠着树干，手里转着一杯村里自酿的米酒。
“我以为你会更强硬。”她没看李三土，盯着酒杯里晃动的倒影，“三个月前在议会怼泽拉的时候，你可是寸步不让。”
“情况不同。”李三土在她身边坐下，“泽拉要的是控制，机械文明要的是认可。虽然方式都很直接。”
“所以你妥协了？”焰心终于转过头，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簇未熄灭的火焰，“部分开放？紧急协议？李三土，你变得和保守派一样了——谨慎，权衡，折中。”
“不是谨慎，是责任。”李三土从她手里拿过酒杯，喝了一口，被辣得皱了下眉，“泽拉倒台的时候，我们欢呼，觉得新世界来了。但真正建新世界的时候才发现，每个决定都有人受益，也有人受损。机械文明觉得不公平，但如果我们全面开放上传技术，那些还没准备好的文明会是什么感受？”
“所以你就让准备好的人等没准备好的？”焰心抢回酒杯，“这不还是梯度歧视吗？只不过换了个温柔的说法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？”李三土的声音提高了一点，又迅速压低，“全开放，看着文明一个个变成同质化的数据堆？全禁止，被骂成技术保守派？焰心，改革不是在理想和现实里二选一，是在可能的选项里找那条‘还能往前走’的路。”
焰心沉默了。她转着酒杯，许久才说：“我只是……有点失望。不是对你，是对这一切。我们赢了观察者，赢了纯净派，以为从此就能自由飞翔了。结果发现天空里全是看不见的线——伦理的，政治的，技术的。飞得越高，线勒得越紧。”
“但至少我们在飞。”李三土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“而不是跪着，或者被关在笼子里。”
远处传来喧闹声。熊猫果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套卡拉ok设备——经过维度改造，能兼容各文明发声器官。此刻一只毛茸茸的多肢生物正在用七种声调合唱《茉莉花》，跑调跑得惊心动魄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“走吧，”李三土说，“去听听宇宙级的噪音污染。”
他们走向灯火通明处。就在跨入光圈的瞬间，李三土手腕上的计时器震动起来——不是普通提醒，是伦理委员会紧急频道的加密信号。
他停下脚步，点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虚拟屏。
一条匿名举报信，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：
【举报对象：7号锚点（海洋文明）】
【行为：私自进行维度基因改造实验】
【位置：深海第三科研站】
【证据片段：附生物能量波动图谱（显示异常四维共振）】
【举报人：匿名（权限：三级监察员）】
李三土盯着屏幕，晚风吹过，他忽然觉得丰收节的灯火有些刺眼。
焰心察觉到他的异常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李三土关闭屏幕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，“突然想起来，答应给我爸带块米糕回去。走吧，再不去果赖又要涨价了。”
他走进光里，背影挺直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蜜月期，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