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中“未来工程师俱乐部”的活动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拥挤和嘈杂。长条桌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:一边堆满了“隐形守护者”项目的遗留物和测试记录,几个高二的队员正带着两名新入社的初一学生,讲解着能量模型的建立方法;另一边,陈浩(虽然高三时间紧,但周六下午还是抽空过来)正对着三四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,在白板上画着单片机的gpio口结构图;靠窗的位置,李婉带着她的“结构与外观设计”小组,正对着电脑上的3d建模软件界面争论不休,桌上摆着几个新打印出来的、奇形怪状的小零件。
顾念军穿梭在这些小组之间,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,又像个试图维持秩序的裁判。
问题很快出现了,而且大多出乎意料。
首先是知识断层。新加入的初一初二学生,满怀热情,但很多连最基本的欧姆定律都还没学透,看到电路图如同天书。陈浩试图从最基础的“点亮一个led”讲起,但很快发现,孩子们对“限流电阻”、“电流方向”、“高电平低电平”这些概念的理解非常模糊,往往是一知半解地记住步骤,一旦换个电路就抓瞎。
“社长,为什么我这个led就是不亮啊?我照着图接的!”一个初一男生举着一块面包板,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电阻和led。
顾念军过去一看,led正负极接反了。“你看,led长脚是正极,要接电源正极。电流像水流,只能从正往负走……”
“哦!那为什么这个电阻要放在这里?放别的地方行不行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基础且琐碎,消耗着“导师”们巨大的耐心。陈浩讲得口干舌燥,晚上回家还在跟顾念军发消息吐槽:“我感觉我把我初中物理又教了一遍,还是最基础的那种!”
其次是项目管理混乱。按照“项目孵化”的构想,几个兴趣小组在尝试做自己的入门小项目。机器人组想做个简单的避障小车,但负责硬件的同学买来的电机驱动模块和主控板不兼容;负责编程的同学写的代码又无法让小车按预设动作运动。几个人各干各的,缺乏有效沟通和进度同步,很快陷入僵局,互相埋怨。
“我觉得是硬件问题,这驱动芯片根本带不动电机!”
“明明是你程序里的延时没设对!”
“你们买的轮子尺寸不对,算出来的转速和实际差远了!”
顾念军被拉去评理,他查看了采购清单、代码和实物,发现三方都有问题:硬件选型时没考虑电机启动电流;代码逻辑有瑕疵;轮子尺寸确实与计算模型不符。但更深层的问题是,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明确的需求文档和分工计划,更没有定期的设计评审。“你们先别吵,从头来。第一,明确小车要达成什么目标(比如在1米x1米范围内自主避障);第二,根据目标列出需要的硬件清单,一起审核;第三,画出系统框图,明确各模块接口;第四,再开始分头做。每周开个短会同步进度,遇到问题一起讨论。”顾念军给出建议,但这套相对正规的流程,对这群刚入门的新手来说,理解起来都有些费力。
李婉那边的“外观设计组”则遇到了另一种困惑。她们的任务是为一个简单的“智能花盆”(监测土壤湿度和光照的入门项目)设计外壳。新队员们天马行空,设计出了各种充满想象力的造型:飞船型、动物型、甚至抽象艺术型。但当李婉要求她们考虑如何安装电路板、如何留出传感器探头和充电接口、如何保证散热和维修便利性时,大多数设计都经不起推敲。
“这个想法很酷,但是主板放不进去这个弧形空间。”
“这个传感器窗口开在这里,浇水的时候水会流进去。”
“这个外壳分成三部分,用卡扣连接?我们目前的3d打印机精度,卡扣可能扣不紧或者容易断。”
理想与现实的碰撞,让几个满怀艺术热情的新队员有些沮丧。“怎么有这么多限制啊?不就是做个壳子吗?”一个女生嘟囔。
李婉耐心解释:“工业设计,尤其是为电子产品做设计,就是在无数限制条件(功能、结构、工艺、成本、人机交互)中寻找最优解,甚至是最‘不坏’的解。好看很重要,但让里面的东西能正常工作、让人方便使用,是更重要的前提。”她拿出“隐形守护者”那个其貌不扬的防水盒和“蜗牛壳”:“你看,我们当初为了这个‘蜗牛壳’的形状和角度,打了多少次样,测试了多少次。设计是为功能服务的。”
更让顾念军感到压力的是,他自己也在摸索如何“带人”。作为社长和“技术核心”,新队员们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他发现自己很多时候是在重复解释一些基础知识,或者充当“人肉调试器”,帮他们找代码里的bug、检查电路里的虚焊。这占用了大量时间,他自己的学习进度也受到了影响。而且,他发现直接给出答案,远不如引导他们自己找到答案有效,但这需要更多的技巧和耐心。
“社长,这个地方数组越界了,怎么改?”一个编程新手问。
顾念军忍住直接指出错误的冲动,问:“你想想,数组下标是从几开始的?你这个循环的结束条件是什么?运行到第几次的时候会超出范围?”
引导的过程往往更慢,对方可能还是想不明白,需要更具体的提示。但顾念军记得父亲李卫国说过: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一个好的技术带头人,不是自己多能干,而是能让团队里的人都能干起来。
杨老师也注意到了俱乐部的“成长的烦恼”。他找顾念军谈了一次:“念军,现在的情况很正常。任何组织在快速扩张期都会经历混乱。你们之前的成功,是基于一个小而精的团队,目标专一,能力互补。现在规模大了,人员水平参差不齐,目标多元,管理复杂度是指数级上升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。”顾念军坦诚道。
“逐步建立规则和流程,但不要一下子搞得太复杂,把大家吓跑。”杨老师建议,“比如,可以制定一个《新队员入门指南》,明确不同基础的同学应该先学什么、做什么小练习。可以设立每周固定的‘技术分享会’或‘问题门诊’,由老队员轮流主持,集中解答共性问题。对于项目组,要求他们必须有简单的项目计划书,定期提交进度报告。你们老队员也要学会‘授权’和‘分层管理’,培养几个小组长,不要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顾念军若有所思。他开始着手起草《入门指南》,梳理从零基础到能参与简单项目需要掌握的技能树。他也在老队员中发起倡议,轮流承担“值班导师”和“分享主讲人”的角色。
一周后的俱乐部活动,顾念军宣布了新规则,并组织了第一次“问题门诊”。由他、陈浩(在线)、王莉和李婉坐镇,新队员们可以带着具体问题来咨询。起初有些冷场,但很快,几个被bug困扰了好几天的同学鼓起勇气上前。在“导师”们的引导下,他们自己一步步排查,最终解决了问题时的成就感,远比直接得到答案要强烈。
同时,顾念军也宣布,俱乐部将在一个月后举办一次小型的“创新点子集市”,鼓励所有成员(无论新旧)提出自己想解决的小问题或创意,并尝试组建团队去实现。不求结果多么完美,重在参与过程和体验完整的项目流程。
“我们都是从‘隐形守护者’那个坑里爬过来的,”顾念军在总结时说,“我们知道一路上的辛苦,也知道爬出来后的快乐。现在,我们希望搭建一个更大的、更结实的梯子,让更多有兴趣的同学,能有机会体验这种‘爬坑’的乐趣,并从中成长。过程肯定会有混乱,会有失败,但这不正是探索的一部分吗?”
台下,新老队员们的眼神渐渐从迷茫和焦虑,变得重新亮起了光。传承的路刚刚开始,困惑是必经的坎。但跨过去,就是更广阔的天地。顾念军知道,他和他的俱乐部,正在学习如何从一支成功的“游击队”,转变为一个能够持续培养新血的“正规军”。这堂关于“传承”的课,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具挑战,也更有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