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迈出的那一步踩在浮楼前的白玉阶上,脚底传来一股温润的弹力,像是踏在晒暖的青石板上。风从悬山之间穿过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香,不似人间草木的气息。他没急着进屋,反而转头看了眼赵梦涵,咧嘴一笑:“这地儿走路不打滑,挺好。”
赵梦涵没说话,只是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。她目光扫过门前那片小院——三步宽的空地,边缘嵌着一圈会呼吸般明灭的符文石,中央摆了块半人高的青岩,表面光滑,像是专门用来打坐的。她点点头,迈步越过门槛。
屋子不大,但敞亮。墙是玉质的,透光不透影,屋角立着两座石架,空着,等他们填东西。林宵把九个破洞的储物袋往架子上一挂,发出“哐啷”一声响。他摸了摸怀里那条褪色的红绸带,没拿出来,只在掌心攥了一瞬。
“先别歇。”他说,“这灵力太猛,不动一动,骨头缝里都胀。”
话音刚落,他已盘坐在青岩上,双腿一叠,双手搭膝,闭眼沉息。体内的灵力顺着淬体境打下的老路自动运转,从脚底涌泉穴一路向上,冲过腿根、腰腹、脊背,撞到肩井时猛地一顿——仙界的灵力像潮水,不是涓流,稍不留神就灌满了经脉,胀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咬牙,没停,反而加了把劲,把多余的能量往四肢压。拳头捏紧,指节发白,小腿肌肉绷成铁条。这是他在外门挑水时悟出来的法子:肉身扛不住,就拿骨头当容器。当年能靠一双肩膀挑断十八根扁担,现在也一样能撑住这点“热闹”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灵力太纯,流转太快,刚压下去又反弹上来,像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往上冒泡。
就在这时,对面多了个人影。
赵梦涵也上了青岩,与他相对而坐。她没急着入定,而是指尖微动,一缕寒气从掌心溢出,贴着地面散开,形成一个极淡的冰环,正好圈住两人。那寒气不刺骨,反而有种镇定的作用,像是给狂奔的灵力铺了道缓坡。
林宵察觉到了,嘴角一扬,没睁眼,心里却清楚:她在帮他稳场子。
他顺势调整节奏,不再硬顶,改为“引流”——把冲上来的灵力引入双臂,再从指尖缓缓释放,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赤芒,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。每放出一丝,体内压力就轻一分。
半个时辰后,他睁开眼,长吐一口气,胸口起伏两下,笑了:“行了,这身子算是认新家了。”
赵梦涵收功,寒气收回体内,指尖的冰晶雾气淡去。她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差点炸经脉。”
“哪有那么娇气。”林宵活动了下手腕,“我这身皮糙肉厚的,挨过雷劈都活下来了,还能让灵气给呛死?”
“那你脸都憋紫了。”
“那是热血上头!”
赵梦涵没理他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,远处的悬山在夜色中泛着银光,树影不动,云层静止,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她低声说:“这里太安逸了。”
“安逸不好?”林宵跳下青岩,走到她旁边,“以前天天被人追着打,做梦都想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可我们不是来睡觉的。”她回头看他,“飞升不是终点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林宵咧嘴,“是起点。而且还是包灵气的起点,不比人间香?”
他拍了拍腰间的玉牌,那上面刻着“迎仙东域”,字迹清晰。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的小院,一屁股坐在青岩上:“明天开始,咱得立规矩。不然容易懒出毛病。”
赵梦涵跟着出来,坐下。
“我有个主意。”林宵掏出玉牌,指着上面一闪一灭的符文,“你看这光,一亮一灭,跟打更似的。咱们就拿它当钟,每闪九次,算一个‘刻’,练满九刻就歇一个时辰,防贪进。”
赵梦涵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主修寒心真气,走的是凝滞路线,节奏慢。你练赤阳锻体,偏爆发,得分开记。”
“那简单。”林宵一拍大腿,“咱轮着来。你练的时候我护法,盯着你灵力有没有乱窜;我练的时候你记数,顺便画个图,看看涨了多少。”
“画图?”
“对啊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以前在宗门藏经阁抄书,练出一手好字,画个曲线还不是小菜一碟?咱得知道自己变强了多少,不能稀里糊涂往上冲。”
赵梦涵看着他那副得意样,难得嘴角一弯:“你倒是会占便宜。”
“这叫资源优化!”林宵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来吧,先试一‘刻’。”
两人重新入定。
这一夜,小院青岩上,一人主修,一人护法,轮番交替。林宵运转《赤阳锻体诀》,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身灵力震荡,肉身如炉,炼化天地精气;赵梦涵则凝神聚气,寒气内敛,真气如冰河缓流,步步为营。
玉牌上的符文闪了又灭,灭了又闪。
第一刻结束,林宵收功,抹了把汗:“嘿,这灵力吸一口顶人间三口,怪不得小仙说三年就能站稳脚跟。”
赵梦涵睁开眼:“你经脉拓宽了半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照这个速度,三个月内能稳入仙人境初期。”
林宵眼睛一亮:“那咱可得加把劲。以后在仙界,没实力连话都说不响。”
第二日清晨,阳光从玉墙透进来,照在院中青岩上。两人已练了三个来回。林宵脱了外袍,露出精壮的上身,皮肤下隐隐有赤光流动,那是灵力充盈的表现。赵梦涵的银发垂落肩头,发丝间缠绕的寒气比昨日凝实了许多,连呼吸都带着霜意。
“歇会。”林宵扔给她一块干粮——是从人间带来的,还没吃完。他自个儿啃了一口,含糊道:“你说,咱们要是把这套练法写成册子,卖给后来的新仙人,收不收费?”
“没人信你。”
“咋不信?我这可是实战经验,血泪总结!”
“血在哪?”
“心在流!”
赵梦涵瞥他一眼,低头咬了口干粮,没再说话,但眼角微微松了些。
傍晚时分,两人坐在院中,背靠青岩。天上又有仙舟掠过,拖出长长的光痕,像划破夜幕的流星。
林宵望着那道光,忽然轻声说:“以前在杂役房,我总想,要是能活着走出山门,一定要回头看一眼。现在出来了,反倒不想看了。”
赵梦涵侧头。
“不是忘本。”他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那条红绸带,摊在掌心,“是觉得,过去的事,已经压在肩上走完了。接下来的路,得往前看。”
他把红绸带重新塞回怀里,拍了拍胸口:“只要它还在,我就没丢。”
赵梦涵静静地看着他,片刻后,低声说:“只要你还在练,我就还在旁边。”
林宵转头看她,咧嘴一笑:“那咱就说定了——谁先偷懒,谁去扫南天门台阶。”
“你一定会先偷。”
“放屁!我林宵什么人?越难越要上!”
夜风拂过,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。
赵梦涵没再说话,只是抬起手,轻轻搭在他肩上。动作很轻,像落了一片叶。
林宵坐着没动,仰头看着天空。又一艘仙舟无声滑过,留下一道银线。
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肉结实,劲足,灵力在血管里奔腾,像春天解冻的河。
“真他妈爽。”他低声说。
远处,悬山上的银树沙沙作响,声音终于传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