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山风还压着林间的雾气,断龙谷外坪那片石地依旧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尖坠落的声音。林宵盘坐在石上,呼吸平稳,赵梦涵就在他身旁,素白长裙垂落在青苔边缘,指尖轻搭膝头,一缕寒气在皮肤下缓缓游走,像条冬眠将醒的蛇。
两人闭目未动,可心里都清楚——时候到了。
突然,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雷鸣炸响,也不是狂风卷地,而是整片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布帛,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轰然砸在玄微宗最高的山崖顶上。那光柱粗如山腰,通体炽亮却不灼人眼,反倒让人的灵识一阵清明,仿佛连魂魄都被轻轻托起。
林宵猛地睁眼,瞳孔里映出那道直贯天地的光柱。他没说话,右手已经抬了起来,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赵梦涵的左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掌心传来的力道却稳得很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,裙摆扫过地面,寒星晶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两人并肩而立,仰头望着那道光柱的顶端。银光缭绕中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——仙界使者,身披霞衣,面容模糊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古井般的平静。
使者抬起手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一招。
林宵咧嘴一笑:“走?”
“走。”赵梦涵应得干脆。
他们迈步向前,脚下的石地开始泛起微光,每一步踏出,都有淡淡的灵纹自足底扩散开来,像是大地在为他们送行。山门方向传来骚动,有弟子奔出居所,仰头望天,声音远远传来:“快看!是林师兄!”“他们要飞升了!”“真的……飞升了!”
没人敢靠近,也没人敢大声喧哗。所有人都站在广场、演武台、藏经阁前,仰着头,屏住呼吸。
林宵走到光柱边缘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。
藏经阁门前的石台上,玉匣静静躺着,扁担斜靠一旁,水桶倒扣在边角,那张画着小人打雷的草纸被风掀了一角。他知道,那是他来时的路,也是他留给后来人的信。
“桶修好了,路也通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赵梦涵,又像是对自己。
她没接话,只是反手攥紧了他的手。
两人同时抬脚,踏入光柱。
刹那间,天地失声。
强光吞没了他们的轮廓,衣袍在光流中猎猎作响,林宵袖口那个歪扭的“不服”在金辉中一闪,随即被光芒彻底覆盖。赵梦涵的银发扬起,冰蓝发带在光中化作一道流影,红绸带从她腕间滑出半寸,又被她轻轻按了回去。
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是被光一点点擦去。
山下有人喊:“林宵!别忘了回来!”
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:“赵师姐,仙界也得讲理啊!”
笑声、哭声、呼喊声混成一片,随风往上飘,却被光柱隔绝在外,听不真切。
林宵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闯了祸又侥幸逃脱的少年。他举起一只手,冲着山下挥了挥,动作随意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洒脱。
赵梦涵也微微侧头,目光扫过熟悉的屋檐、石阶、那棵老槐树。她没笑,可眼角的弧度却比任何时候都柔软。
光柱开始收缩,速度越来越快,像是要把他们拉向更高的地方。他们的双脚离地,身体缓缓升起,衣角率先被光流卷走,接着是手臂、肩膀、发丝——整个人逐渐化作两道交织的光影,向上疾驰。
仙界使者站在光柱顶端,看着他们接近,终于点了点头。下一瞬,他的身影如烟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,只留下那道光,依旧贯穿天地。
林宵最后回望一眼人间。
山门依旧,云海翻腾,晨光刺破雾层,照在那块他曾一拳打出裂痕的青石上。现在石头还在,裂缝更宽了,边缘爬满苔藓,可那股劲儿,还在。
他闭上眼。
赵梦涵也闭上眼。
两人的手,始终没松。
光柱猛然一缩,轰然收束。
天地复归平静。
风重新吹过山谷,树叶沙沙作响,露珠从枝头滴落,砸在石地上,碎成八瓣。
山门前,人群久久未散。
有人喃喃:“他们走了。”
有人抹了把脸:“真飞升了。”
还有人指着天空,“你们看,那光……还没完全消失。”
高空中,一道极细的金线横贯天际,像被谁用笔锋利地划了一道,迟迟不肯褪去。
石台上,玉匣微微发烫。
扁担投下的影子,朝东偏了三寸。
水桶里,那张草纸上的小人,举着扁担,笑得没心没肺。
林宵和赵梦涵的身影早已不见,可他们踏出的那条路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