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一脚踩在旧居门槛上,鞋底蹭了蹭门框边沿那道浅浅的刻痕。这是他十二岁那年偷偷划下的,比着身高,歪歪扭扭写着“不服”。十年过去,木头被风雨啃得发白,字也模糊了,可他还记得那天赵梦涵站在旁边,抱着一摞药典,冷冷说了句:“你再长三尺也进不了内门。”他当时回嘴:“那你等着,我偏要进去,还得踩着周玄的脑袋进去。”
现在周玄早没了,内门也不重要了。
他抬脚迈进屋子,身后跟着赵梦涵。她没说话,只是指尖轻轻一弹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就被冻住了一瞬,灰扑扑的尘埃悬在半空,像被按了停。她这才迈步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,咔哒一声,锁扣落定。
屋里陈设简单。一张木床,一条矮桌,墙角堆着几只破洞的储物袋,最旧的那只还漏着灵力残渣,滴滴答答往地上渗。林宵走过去,拎起那只袋子,抖了抖,哗啦掉出一堆零碎:半块干粮、一枚锈钉、一张写满批注的草纸,还有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。
他蹲下身,一样样捡起来看。
扁担是当年挑水用的,一头绑着麻绳,另一头裂了道口子,是他扛重物时崩的。有次他累倒在山道上,是赵梦涵路过,二话不说接过担子,一口气挑到山顶。他躺在地上喘气,听见她说:“你命硬,但别拿命拼。”后来这根扁担他一直留着,哪怕当了赤心盟主也没扔。
他摩挲着裂口,忽然笑了声:“你说咱俩那时候,是不是傻?”
赵梦涵站在床边,正把一串寒星晶从裙摆上解下来。闻言抬眼:“你现在就不傻了?”
“当然傻。”他把扁担搁到桌上,“可现在是聪明地傻。以前是真不知道能活几天,只能往前冲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了指心口,“心里有底了。”
赵梦涵没接话,只是把寒星晶放进一只玉匣,又从袖中抽出一页泛黄的纸,铺开压在底下。纸上是他手写的《淬体至通脉修行札记》,字迹潦草,夹杂着不少涂改和圈注,像是随手记下的心得。最后一页角落画了个小人,举着扁担打雷,下面一行小字:“第九次渡劫失败,桶漏了,饭也没了,但老子还站着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眼角微动,盖上匣子,封印符一闪而没。
“放哪儿?”她问。
“藏经阁门前石台。”他说,“不是送礼,是托付。”
她点头,提着玉匣往外走。林宵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那只漏底水桶。桶早就不能用了,底上那个洞是他某次被围殴时踢穿的。他记得那天赵梦涵来送伤药,看见他坐在井边补桶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半夜他醒来,发现桶底被冰晶补好了,整整齐齐,像镶了块琉璃。
他低头看着桶,脚步慢了半拍。
赵梦涵察觉,停下等他。他赶上来说:“你说这些玩意儿,留着真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她淡淡道,“后来人会知道,有人从这儿开始,没靠天资,也没靠背景,就靠一口气撑着。”
他咧嘴一笑:“那我这口气,还挺值钱。”
她瞥他一眼:“别贫了,时间不多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藏经阁外。清晨的阳光斜照在石台上,干净得像刚洗过。赵梦涵把玉匣放下,指尖凝出一道寒气,绕着匣子转了一圈,封印加固。林宵把扁担和水桶并排搁在旁边,还顺手把那张画着打雷小人的纸塞进桶里。
“齐了。”他说。
赵梦涵看了他一眼: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他拍拍手,“该清的都清了。”
他们沿着老路往回走,脚步不快,也不慢。路过演武场时,林宵多看了两眼那块青石。当年他第一拳打出裂痕,引来宗门关注;第二拳打得碎石飞溅,逼得执事不得不登记他的名字;第三拳……那是周玄带人围他,他被打断两根肋骨,还是硬生生把石头轰成了渣。
现在石头还在,裂缝比以前更宽,边缘被苔藓咬住了。
他没停留,只是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,仿佛捏住了什么。
赵梦涵知道他在想什么,没问。
他们继续往上,走到山崖边。这里是玄微宗最高的地方,往下看,云海翻腾,晨光刺破雾层,像金线织网。林宵站定,深吸一口气,胸膛鼓起又落下。风卷起他的衣角,袖口那个歪扭的“不服”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“梦涵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稳稳压住了风声,“我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。”
她侧过头看他。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冰蓝发带轻轻晃动。她眼里映着光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:“无论去哪里,我们都一起。”
他咧嘴,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:“那可说好了,不准反悔。”
“你敢甩我试试。”
“我哪敢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掌心赤心印记一闪而没,“你一个眼神就能把我冻成冰雕。”
她轻哼一声,指尖凝出一粒冰珠,弹向空中。“啪”地炸开,碎屑如雪纷飞。
像是个信号。
他们不再多言,转身往居所外坪走去。那里有一片平整的石地,三面环树,正对着东方。林宵盘膝坐下,赵梦涵也在他身旁落定。她取出红绸带,轻轻系在手腕上,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某种承诺。
林宵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风停了,云也静了,连远处鸟鸣都远去了。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,等着什么。
赵梦涵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缓缓合上。她的手搭在膝上,指尖不再缠绕寒气,而是轻轻贴着那条红绸带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只等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