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玄微宗山门的石阶,林宵正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拎着那只用了十年的破水桶。桶底漏了个洞,他也不修,就这么提着,像拎着一段甩不掉的过去。赵梦涵跟在他身后半步远,指尖绕着一缕寒气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把桶往地上一顿,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
这声音不大,却惊起了几只麻雀。
山道上很快有了动静。先是两个杂役模样的年轻人探头张望,认出是他后,拔腿就跑。不到半盏茶功夫,人就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有外门执事,有当年一起扛过柴火的老伙计,还有几个曾在试炼场上被他揍趴下的同门。没人吆喝,也没人带头,可站的位置都很自然——围成了一个圈,把他和赵梦涵圈在中间。
林宵咧嘴一笑,拍了拍身边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:“怎么?都来看我飞升前的最后一场表演?门票十块灵石,赵师妹友情价五块。”
没人笑。
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杂役往前走了两步,手搭在腰间的旧皮带上,声音有点抖:“林宵,以后……没人替你顶班了。”
林宵收起嬉皮笑脸,走上前一把抱住他。老头子身子一僵,随即也抬手拍了拍他的背。林宵在他耳边说:“等我回来,咱们一起把宗门水井搬到天上,让你当井神。”
老杂役鼻子一酸,低骂一句:“滚你的,尽胡扯。”
人群松动了一下,接着又有人上前。是个年轻弟子,脸还嫩,说话时咬字特别用力:“林师兄,你到了仙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红了脸,赶紧低头退回去。
可这句话像点着了引线。
“是啊林宵,别忘了我们!”
“记得回来看看!”
“要是有人欺负你,你就报我名字!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,有喊有笑,也有压抑的哽咽。林宵站在原地,听着这些熟悉到骨子里的嗓音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褪色的红绸带,伸手解下来,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瞬。
然后他重新系紧,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从白发苍苍的守山老人,到刚入门的小弟子,一个都没落下。最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压住了所有嘈杂:“我林宵能有今天,不是靠什么天赋异禀,也不是运气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你们没在我被人踩的时候跟着踩一脚,反而有人偷偷给我塞过半个馒头,有人替我遮过修炼痕迹,有人在我被打断肋骨时背我去药房。”
他笑了笑,眼角有点发烫:“所以我不怕上去。上面再难,能难过当年挑一百趟水换一顿饭的日子?”
说完,他开始一个个走过去,抱一个,拍一下肩,叫一声名字。
“李三柱,你少喝点酒。”
“王婆子,你养的鸡明年孵出来送我两只。”
“小石头,你练剑别偷懒,我回来要考你。”
轮到最后一位时,是个瘦小的扫地道童,仰头看他,眼里全是泪光。林宵蹲下来,平视着他:“怕不怕我走了?”
道童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一定会回来。”
林宵揉了揉他的脑袋,站起身,退后三步,抱拳,深深躬下身去。脊背挺直,动作干脆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探望,是带着荣耀归来。”
人群静了几息,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。有人抹了把脸,大声喊:“那你可得快点,别让我们等太狠!”
林宵直起身,笑着点头:“放心,我赶路比逃命还快。”
人潮开始慢慢散去。有人挥手,有人回头张望,还有人边走边嘀咕:“刚才那句‘带着荣耀归来’,得多记几遍,以后讲给新弟子听。”
林宵没动,赵梦涵也没动。
槐树开花的季节到了,细碎的白花瓣随风飘落,有几片落在他肩头。赵梦涵抬起手,轻轻拂去,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林宵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这树还是当年我们躲周玄巡查时爬的那棵。你记得不?你卡在半腰下不来,我还得上去把你拽下来。”
赵梦涵瞥他一眼:“我记得是你自己摔下来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,那是战术性撤退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并肩站到他身边。
两人沿着熟悉的山道往回走。脚步不急,也不慢,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。路过外门演武场时,林宵停下看了眼那块被他打裂的青石,又看了眼角落里堆着的旧木人桩,低声说:“这些玩意儿,比我活得久。”
赵梦涵淡淡道:“你也会活得更久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赤心印记在掌心一闪而过,“我还没教你怎么用《赤阳锻体诀》第三重呢,你能让我死?”
她没反驳,只是指尖凝出一粒冰珠,弹向空中。
“啪”的一声,碎了。
像是个信号。
林宵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山风吹起他的衣角,袖口那个歪扭的“不服”二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门,那里已经没人了,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蹦跳。
他握了握拳,掌心温热。
脚下的路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