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肩头发烫，林宵缓缓睁开眼，呼吸已经彻底平稳。他坐在断龙谷高坡的青岩台上，四周焦土未冷，火堆余烬被风卷着打旋，远处山道空寂，再无一人影。
赵梦涵仍在他身侧，盘膝而坐，指尖寒雾缭绕，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罩，将两人圈在其中。风沙撞上冰面，簌簌作响，却进不来半分。
林宵动了动手腕，骨头咔吧轻响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，赤心印记还微微发热，那是刚才连战三人时激发潜能留下的痕迹。他没急着说话，而是闭眼内视，顺着经脉一寸寸梳理灵力。渡劫境的气息比之前更稳了些，但丹田深处仍有股躁动感，像雷劫余波尚未散尽。
“你体内的灵力还没完全沉下来。”赵梦涵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带情绪，却精准点出问题。
林宵咧嘴一笑：“你这双眼睛，比我自个儿还清楚。”
“不是我看清，是你太乱。”她指尖微动，冰罩边缘向下延伸，贴住地面，形成一圈寒气结界，“刚才那三场，你每一场都用了不同方式压人，看似轻松，实则消耗不小。尤其是对那使矛的老家伙，你封他经脉时，自己也震了一下。”
林宵摸了摸后腰，那里确实还有点发麻。“他那一矛要是再快半息，我可能就得硬接了。”
“你本可以一开始就下重手。”赵梦涵转头看他，“为什么不？”
“打了胜仗，不代表就站稳了。”林宵伸直腿，活动脚踝，“那些人千里赶来，图的是名。我要是把他们全打得爬不起来，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打着‘替天行道’的旗号杀上门。可我只让他们认输，却不伤根基，他们回去一想，反而会琢磨——这林宵，到底强在哪？”
赵梦涵沉默片刻，轻轻点头：“所以你是借他们，试自己的路。”
“不止是试。”林宵抬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灵力从丹田升起，沿着手臂缓缓游走，“我是借他们的招，看清我自己。李莽那两板斧，看着猛，其实空得很。我一推就倒，说明我现在对力量的掌控，已经能以巧破力。柳知秋的音攻，换以前我肯定头疼，但现在识海稳固，外音难侵。至于那老家伙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微凝，“他招招致命，逼我用上了封脉术。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，我现在的灵力运转速度，比渡劫前快了至少三成。”
他说完，掌心灵力猛地一收，化作一点红芒缩回体内。
赵梦涵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道：“你刚才封他经脉的手法，和《赤阳锻体诀》里的‘断流式’很像。”
“本来就是从那儿改的。”林宵笑了笑，“那功法原本是用来淬体断痛的，现在拿来控敌，反倒更顺手。看来有些东西，练得早，未必用得晚。
“你总是能把残篇破诀，变成杀招。”赵梦涵语气依旧冷，眼里却闪过一丝认可。
林宵挠了挠头，袖口那歪扭的“不服”二字在阳光下一闪。“没办法，穷日子过惯了，捡什么都得想办法变废为宝。”
两人之间安静下来。风从坡上掠过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山林深处，一只飞鸟扑棱棱冲上天空。
林宵深吸一口气，重新闭眼。“这渡劫后的修炼之路还很长，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以前是拼命往上爬，现在是得稳住脚跟。境界越高，一步踏错，万劫不复。”
赵梦涵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指尖寒气微转，冰罩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纹路，像是某种阵法雏形。片刻后，她睁眼，目光清冷：“我也觉得不能再靠临阵突破。冰魄真气一旦失控，反噬的就是自己。我打算从今日起，每日午时参悟寒心诀第三重，不再强行催动。”
“好。”林宵睁开一只眼，“那你每天傍晚得陪我对练控力。不准放水，也不准收手太早。”
“你先保证自己别一激动就冲灵力顶峰。”赵梦涵淡淡道，“上次你半夜练功，差点引来二次雷云，我还记得。”
林宵讪笑两声：“那次是意外谁让我梦见周玄余党又来了，一紧张就提劲过猛。”
“那就定个规矩。”赵梦涵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每日晨起导引吐纳，由我监察你气息是否平稳；午时你研读功法，我参悟真气运行；傍晚对练，限时三刻，点到为止；夜半静坐观心，互相护法。”
林宵挑眉：“听着像宗门新弟子守则。”
“总比你胡来强。”
“行行行，听你的。”林宵伸手在地上划了道痕，“不过你也得遵守——不准偷懒，否则罚抄《赤阳锻体诀》十遍。”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赵梦涵轻哼一声，指尖一弹，一粒冰珠飞出，正中他脑门。
林宵哎哟叫了一声，捂着额头笑骂：“下手这么狠，将来谁敢娶你？”
“没人娶，我也不会陪你抄书。”她收回手，重新结印，寒气再度流转。
林宵笑着摇头，重新盘坐，双手搭膝，呼吸渐渐拉长。他体内灵力如溪流归涧，缓缓沉入丹田。这一次，不再有躁动，不再有滞涩，每一缕都顺经而行，稳如磐石。
赵梦涵也在调息。她眉心微蹙，似在梳理某一缕不听话的寒气。冰罩上的纹路随着她的呼吸明灭闪烁，像星图轮转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日头从正空偏移向西。坡上光影拉长，焦土泛出暗红色。两人始终未动，唯有气息交织，在空中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循环。
林宵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你说我们这样练下去，三年后能到什么地步？”
赵梦涵睁开眼，银发在风中轻扬。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只要你不偷懒，不逞强，不耍滑头，至少不会死在下一个对手手里。”
“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吉利？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要走的路太远，我不想哪天赶到你身边时，只能收尸。”
林宵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有点涩。“放心，我命硬得很。再说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你还在这儿，我怎么可能先倒？”
赵梦涵没再说话。她指尖寒气缓缓收拢，冰罩开始融化，滴滴答答落进泥土。
林宵闭上眼，继续内观。他知道，刚才那句话不该说出口，太软，不像他。可话说出来，也没后悔。
风停了。坡上一片寂静。
他调整姿势，将灵力沉入足底，再缓缓提起，一遍遍冲刷经脉。这是《赤阳锻体诀》里最基础的“通脉九转”，他十二岁就开始练，如今重拾，竟觉每一转都有新意。
赵梦涵也重新入定。她左手搭在玄冰镯上，引导寒气在体内循环小周天，速度不快，但极稳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一个运火阳之力，一个行寒霜之气，气息交错，竟隐隐形成互补之势。
太阳西斜，影子越拉越长。
林宵忽然睁开眼，低声道：“明天开始，加一炷香的对练时间。”
赵梦涵眼皮都没抬：“随你。但输了的人，负责生火做饭。”
“成交。”他咧嘴一笑，重新闭眼。
坡上风再起，吹动他褪色的红绸带，轻轻拂过赵梦涵垂落的手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