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山道上的碎石,打在林宵的靴子上啪啪作响。他脚步没停,肩头还沾着从无间渊带出来的灰,走在这条熟得不能再熟的上山路时,反倒像是第一次踏进来。
赵梦涵跟在他身后半步,指尖寒雾微凝,不是防敌,而是习惯。她目光扫过两侧山壁,那些曾被雷火劈出的裂痕还在,只是长了青苔,像旧伤结了痂。
山门就在眼前。
两尊石狮蹲在台阶尽头,一只缺了耳朵,是当年外门比试时被谁砸坏的。守门的是两个年轻弟子,腰间佩剑未出鞘,正靠着柱子闲聊,见人影晃动,警觉抬头。
林宵没说话,径直往上走。
那两人一愣,手按上剑柄。其中一个眯眼细看,忽然脱口:“那是……林宵?”
另一个倒吸一口气:“不可能!他三年前就被判坠渊而亡,宗门除名了!”
林宵脚步不停,袖口那歪扭的“不服”二字随风轻扬,腰间九个破洞的储物袋也晃了晃,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他走过第一道石阶时,顺手摸了下石狮缺耳处——那里有个小小的刻痕,是他十二岁那年偷偷划下的记号。
守门弟子脸色变了。
他们还没回过神,赵梦涵已踏上台阶。阳光落在她银发上,三百六十五颗寒星晶同时折射出冷光,像是有人往山顶撒了一把冰砂。
“赵……赵师姐!”左边那人差点跪下去,“您也回来了?”
赵梦涵没答话,只轻轻点头,目光越过他们,投向宗门深处。
守门弟子对视一眼,一人转身就往里跑,另一人张了张嘴,想拦又不敢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去通报!”
话音未落,钟声响起。
当——
第一声撞破晨雾,整座山都震了一下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撞来。这是召集令,百年未响的玄微宗聚众钟,今日为两人而鸣。
各殿门户次第打开,外门、内门、真传、执事,一个个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向主峰广场。有人刚睡醒披着衣裳就冲出来,有人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,更有老弟子站在屋檐上愣住,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林宵走到广场边缘时,人群已经围了大半圈。
他停下,回头看了眼赵梦涵。
她微微颔首。
下一瞬,林宵纵身一跃,踩过几根旗杆残架,稳稳落在高台之上。那地方原本是掌门讲道所用,如今布满灰尘,连台阶都塌了半边。
可没人敢笑。
他站在那儿,背对着朝阳,影子拉得老长,横贯整个广场。
众人屏息。
林宵环视一圈,目光掠过一张张脸——有认得的,也有不认得的。有些人眼神躲闪,有些则死死盯着他,像是要看穿他是不是真的活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三年前,我被推下无间渊。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都说元婴之下进渊必死,我没死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越众而出,指着高台:“你虽曾是我宗弟子,但早已除名!如今擅自归来,还登临讲坛,算什么规矩?”
林宵看着他,慢悠悠道:“你是新来的吧?不知道这台上除了掌门,还有一个人也能站?”
“谁?”
“打赢所有人的人。”
四周一静。
那人脸色涨红,还想说什么,却被旁边一位老执事按住肩膀。老执事盯着林宵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真是林宵?那你可知当年为何要将你逐出师门?”
“知道啊。”林宵咧嘴一笑,“因为我打了周玄,坏了‘天骄不可辱’的规矩。可你们忘了,他先派人半夜烧我住处,还想废我经脉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我林宵是弃徒没错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但我没丢宗门的脸!你们看看外面——三宗混战,抢一块破碑打得头破血流,妖气压境无人理会,朝廷急令如废纸!这才叫丢了脸!”
全场寂静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那块空荡荡的掌门位上。
“所以今天我回来,不是为了争什么身份。”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朝天,“三宗混战,因我而起。当年那一战未完,因果未断。如今我林宵,将在玄微宗渡劫,以正视听!”
轰——!
仿佛一道惊雷砸进人群。
“他要渡劫?!”
“在咱们山上?!”
“他什么时候到渡劫境的?!”
议论炸开,如同沸水泼雪。
有人不信,有人惊疑,更有人眼中骤然亮起光芒。
那位老执事猛地抬头,声音颤抖:“你说……你要在玄微宗渡劫?”
“对。”林宵站在高台中央,衣袍猎猎,“就在这里,就在今日。谁想看,就来看。谁想阻,尽管出手。我林宵不怕天劫,也不怕人劫!”
话音落下,九个破洞的储物袋无风自动,一股沉厚灵压自他体内缓缓扩散开来,压得地面碎石微微震颤。那是渡劫境的气息,真实不虚。
人群终于沸腾。
“真的是渡劫境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他从渊底活着回来,还突破了?!”
“这不是奇迹是什么!”
一名外门弟子突然扑通跪下,重重磕了个头:“林师兄!我爹说过,你是唯一敢为杂役出头的人!我替他谢谢你!”
这一拜,像是打开了闸门。
接二连三,数十人跪地行礼。有当年受过他帮助的老弟子,也有听闻其事迹的新面孔。掌声、呼喊、哭声混成一片,在群山间回荡。
林宵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。
赵梦涵走上高台,立于他身侧三步之外。她依旧沉默,但指尖寒雾悄然流转,护住了林宵背后死角。银发随风轻扬,寒星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无人敢近。
就在这时,一只青羽灵鸟自钟楼飞出,翅膀拍动间留下淡淡符光轨迹,直射远方天际。
消息,传出去了。
林宵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嘴角微扬。
他知道,其他两宗很快就会收到风声。
一个本该死去的弃徒回来了。
他要在玄微宗渡劫。
而且,亲口承认三宗混战因他而起。
接下来,是退让,是围剿,还是联手观劫?
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这片土地还能不能挺起脊梁。
高台之下,欢呼仍在继续。有弟子自发组织起护卫阵型,守在四周;有人奔走相告,喊着“快去通知各殿长老”;更有人仰头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,喃喃道:“玄微宗……终于有人敢站出来了。”
林宵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山门外那片苍茫大地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腰间的褪色红绸带。
赵梦涵侧目看他一眼,极轻地点头。
风拂过高台,吹动了地上一片枯叶。
它打着旋儿,飘向台阶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