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的手掌还举在半空,金光如潮水般退去,又猛然回涌。那根颤抖的指尖不再像是即将崩断的弦,而是压着千钧重担的铁杆,一寸寸挺直。
心魔最后的声音还在耳边飘着:“你真以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到的?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焦黑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断骨已经接上,伤口却没愈合,疼得真实。他咧了嘴,不是笑,是确认——这疼是他自己打出来的,每一处伤都是他自己选的路留下的印子。
“若有人推我向前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那也是我自己愿意走。”
话音落,胸口猛地一烫。赤心印记骤然发亮,不是先前那种挣扎求存的微光,而是一道从内往外炸开的烈阳。金光顺着血脉冲向四肢,所过之处,裂开的经脉被强行缝合,枯竭的灵力开始翻涌。
黑雾还在,但已挡不住光。
最后一片心魔残影悬浮在空中,扭曲成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,眼里全是惊怒:“你不可能挣脱!我是你最深的恐惧!”
“你是。”林宵缓缓站直,左臂还垂着,骨头刚接上还不稳,可右拳已经握紧,“你是我怕输、怕死、怕被人看穿底细的样子。可我现在告诉你——我不需要你替我害怕了。”
他往前踏一步。
地面轰然塌陷,裂缝追着他的脚步蔓延出去。
心魔尖叫:“没有我,你早就死了!是你靠我活下来的!”
“对。”林宵再进一步,声音沉了下来,“我靠的是每次被打倒后,自己爬起来的那股劲。不是你让我别动,是我偏要动。”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天的动作再次出现,但这一次,不是防御,也不是召唤,而是宣告。
“你说我卑微,说我侥幸,说我满嘴胡话。”他盯着那团黑影,眼神平静得吓人,“可你也得承认,哪怕只剩一口气,我也从来没松过手。”
金光从他体内爆发,不再是细流,而是洪流。赤心印记的光芒顺着骨骼游走,烧穿最后一层迷雾。心魔张嘴还想说什么,可它的身体已经开始碎裂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
“我不知谁在背后布局,也不管有没有人推我一把。”林宵迈出最后一步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所有轰鸣,“但每一步,都是我自己踩下去的。”
掌心金光暴涨,如一轮初升的太阳撕开长夜。
心魔发出最后一声嘶吼,化作黑烟消散。
识海彻底安静。
林宵站在原地,呼吸沉重,全身都在抖。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那一战耗尽了所有力气,连灵魂都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。
他慢慢放下手,低头看着掌心。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金光,温顺地绕着指尖转圈,像条认主的小蛇。
他知道,自己赢了。
不,不是赢。
是明白了。
他缓缓闭眼,感受体内的变化。劫火还在,不再是外来的暴虐力量,而是像血液一样,融进了每一寸筋骨。它烧过旧日的伤疤,烧过软弱的记忆,烧到最后,只剩下纯粹的意志。
他主动张开所有经脉,让劫火流进去。
痛,比刚才更狠。
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里来回搅动。他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可牙关咬得死紧,硬是撑住了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几乎被痛楚碾碎,“烧干净点。”
劫火顺势涌入,金色的火焰沿着血管奔腾,所过之处,断裂的骨骼自动弥合,破损的脏腑被重新织补。灵力开始凝练,由液态向更高级的形态转化,一股远超以往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升起。
赤心印记沉入丹田,不再浮于胸口,而是化作一轮微小的金阳,静静旋转。每一次转动,都带出一圈温和却不可违逆的力量波纹。
渡劫境。
成了。
他睁开眼,目光清明,像是能穿透这片深渊看到头顶的天光。气息平稳,不再有丝毫紊乱,就连脸上那道旧疤,也褪去了暗沉,透出一点血色。
他动了动手指,体内灵力流转顺畅,没有半点滞涩。劫火安分地蛰伏在经脉深处,随时可唤,却不躁动。
这不是终点。
这只是开始。
他缓缓起身,双腿还有些发软,可站得笔直。转身看向身边的人。
赵梦涵还单膝跪在地上,掌心贴着焦土,寒气顺着她的指尖渗入地面,形成一圈极淡的霜纹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没有狂喜,也没有泪水,只有一丝压到最底的安心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林宵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。不是往常那种嬉皮笑脸的痞笑,而是很轻、很淡的一抹弧度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。
“这九重心魔劫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稳了,“让我明白了自己的道路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深渊上方。那里黑雾未散,可他已经能感觉到风的流动,听到远处岩壁间滴水的声音。
“仙非主宰,乃护道者。”他说得慢,一字一句都像刻进石头里,“我所求的,不在高台之上,而在众生之前。”
赵梦涵依旧没动,也没应声。可她收回了手掌,指尖缠绕的寒气悄然散去。她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他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默默守着一个总往火坑里跳的疯子。
林宵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,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。它不像以前那样躁动,也不再需要靠嘴皮子去掩饰虚弱。它就在那儿,安静,稳固,随念而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血已经止了。
掌心的茧比从前厚了一圈,那是三百遍焚身开脉打出来的,是三百次被人踩进泥里又爬出来的证明。
他慢慢握紧拳头。
指节发出一声脆响。
远处,一块悬在半空的巨岩突然裂开,无声无息地滑落深渊,砸进黑暗里,连回音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