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的指尖还在颤，掌心朝上，那股从识海深处涌出的力量缓缓流转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，但体内已经不一样了。
金光顺着骨骼游走，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。赤心印记沉在胸口，不再跳得剧烈，而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他知道，第九重来了。
黑雾翻滚，不是从四周涌来，而是从他自己心里升起来的。一道人影走出，站在对面，和他一样高，穿着同样的玄色劲装，袖口也绣着歪扭的“不服”二字。
那人嘴角一扯，笑了。
“你真以为，靠背几段前世画面，就能当自己是个人物？”
林宵没回话。
“一个连三岁就被扔在山门口的杂役，凭什么站在这里？”那人往前一步，“你说你救过人，护过同门，可哪一次不是被人逼到墙角才动手？你怕死，怕输，怕被人看穿底细，所以才满嘴胡话，装疯卖傻。”
林宵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“你连父母都不要你，宗门也不要你，赵梦涵肯跟你并肩，不过是可怜你罢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宵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“我就是你。”那人冷笑，“你不敢说的，我来说。你不敢想的，我想。你拼命掩盖的，就是我活着的理由。你根本配不上这具身体，更配不上那个印记。”
林宵抬头，眼睛亮了。
“你说我是弃儿，没错。说我靠嘴皮子活命，也没错。”他慢慢站直，“可你忘了，我每次被人踩进泥里，都会爬出来。我不挑出身，不争名分，但我做的事，一件都没落下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的金光开始旋转。
“你说我侥幸？那你就试试，看能不能挡住我现在这一拳。”
话音落，拳已出。
空气炸开，不是风声，是灵力撕裂空间的爆响。那一拳打向心魔面门，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心魔抬手格挡，双臂交叉在前，硬接这一击。
轰！
两人中间的地面塌陷下去，裂缝呈蛛网状扩散。林宵的拳停在他双臂前一寸，力量却没有消散，而是顺着对方手臂震进去。
心魔后退半步，嘴角扬起。
“好力气。可惜，你知道怎么赢我吗？”
他忽然侧身，动作和林宵刚才如出一辙。下一瞬，他打出一模一样的拳，角度、速度、力道，全都复制过来。
林宵皱眉，闪身避让。
可心魔紧追不舍，拳脚连环，每一招都是林宵用过的。《赤阳锻体诀》的基础式，外门试炼时对付妖兽的野路子打法，甚至他在街头混战时耍过的假动作，全都被搬了出来。
“你打架要算计，说话要绕弯，连救人也要先掂量值不值得。”心魔一边攻一边笑，“你从来不敢直面选择，因为你怕选错了，怕被人说‘你看，他果然不行’。”
林宵被逼到边缘，后背撞上一层无形屏障。
“所以你现在拼命证明自己，是不是？想告诉所有人，你不是废物？”心魔逼近，“可你越用力，就越说明你心虚。”
林宵喘了口气，抹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确实怕。我怕赵梦涵哪天真的死了，我却救不了她。我怕那些曾经帮我遮掩修炼痕迹的杂役兄弟，最后因为我惹来的祸事丢了性命。我也怕……自己其实根本不配走到这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。
“可正因为怕，我才更要往前走。我不敢停，也不能停。”
他双手撑地，猛地跃起，双拳齐轰。
“焚身开脉！”
这是《赤阳锻体诀》最原始的一式，没有花哨变化，只有纯粹的力量爆发。当年他在后山偷偷练这一招，打了三百遍才让拳头带出火光。
现在，他的拳风裹着金红两色光芒，正面撞上心魔。
两人再次对拼，拳拳到肉，骨头相撞发出闷响。林宵的右肩脱臼了，但他没管，左手直接肘击对方下巴。心魔头一偏，反手掐住他脖子，将他按在地上。
“你以为你在坚持？”心魔压着他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只是在逃避真正的失败。你不敢承认，有一天你会彻底倒下，再没人能拉你起来。”
林宵咳了一声，眼白泛起血丝。
“那你告诉我……”他咧嘴一笑，牙齿沾着血，“如果我真的不行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心魔瞳孔一缩。
“你根本不是我的弱点。”林宵用力推开他，翻身站起，“你是我在害怕的时候，给自己找的退路。是你让我觉得，只要把责任推给你，我就可以不用负责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再次凝聚金光。
“但现在我明白了。我不需要退路。”
“我要的是——往前走的资格。”
他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用技巧，也不再躲闪。每一拳都是实打实的碰撞，每一次中招都让他嘴角溢血，可他也一次次把心魔打得后退。
心魔开始慌了。
“你不该还能动！你早就该倒下了！”
“那就看看是谁先撑不住。”林宵咬牙，“是你这个假货，还是我这个杂役！”
他们再次对拳，力量炸开，整个识海剧烈晃动。林宵的左臂断了，骨头刺破皮肤，鲜血直流。可他的右手还握着拳，死死砸在心魔胸口。
“我救过人，是因为我看不得别人倒下。”
“我打过架，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。”
“我走到今天，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，而是因为——”
他大吼一声，最后一拳轰出。
“这条路，是我自己选的！”
心魔被击飞出去，在空中化作黑烟，又迅速重组成人形。他捂着胸口，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怎么还能站起来？”
林宵站在原地，浑身是伤，呼吸粗重，可眼神一点没退。
“你说我出身卑微，说我靠运气。”他活动了下肩膀，咔的一声接回脱臼处，“可你忘了，就算只剩一口气，我也从来没认输过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朝天的动作再次出现。
但这一次，不是等待。
是召唤。
金光从他体内涌出，沿着手臂流向掌心。赤心印记微微发烫，不再是被动防御，而是主动共鸣。
心魔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不该有这种力量。”
“这不是力量。”林宵低声说，“这是选择。”
他迈出一步。
心魔转身想逃，可四周的空间已经开始崩塌。那些由恐惧构筑的黑雾，正在被金光一点点烧穿。
林宵继续走。
每一步落下，地面就裂开一道缝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盖住了心魔的去路。
“你是我心里最怕的那个样子。”林宵说，“懦弱、自私、只想躲起来。可我现在告诉你——我不需要你了。”
心魔尖叫起来，声音扭曲变形。
“没有我，你活不过三次劫难！没有我，你早就在第一场试炼就死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宵停下，“所以我谢谢你。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。”
他举起手。
“但现在，轮到我自己走了。”
掌心的金光猛地暴涨，像太阳冲破云层。那一瞬间，整个识海亮如白昼。
心魔张嘴嘶吼，身体开始碎裂，化作黑色碎片飘散。
林宵站在光中央，一动不动。
他赢了？
不，还没完。
心魔的最后一片残影在空中凝滞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……打败我就结束了？”它轻声说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为什么偏偏是你，能看见那些记忆？为什么赤心印记会选你？为什么你每一次突破，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？”
林宵眉头一皱。
“你真以为，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到的？”
林宵的手缓缓放下。
金光仍在掌心跳动，可他的眼神变了。
远处，赵梦涵单膝跪地，掌心贴着地面。寒气顺着她的手指渗入焦土，形成一圈微弱的波动。
她感觉到什么了。
林宵的气息突然乱了。
不是虚弱，也不是痛苦，而是一种更深的动摇。
她抬起头，盯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他睁着眼，可目光空洞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喊他的名字。
但她知道，他听不见。
她只能看着。
看着他站在那里，一只手举在半空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就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