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站在焦土上,掌心的血早已干涸,指节微微发紧。他缓缓松开拳头,体内灵力如江河归海,沉稳流转。劫火不再躁动,而是像一层薄纱裹在经脉之中,温顺却不容忽视。赤心印记沉入丹田,化作一轮微光旋转,每一次波动都牵动全身筋骨共鸣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仍弥漫着黑雾的腥冷,但这一次,他的神识能穿透得更远。
黑雾翻涌依旧,法则紊乱未平,可他的感知已不同往日。就在前方不远处,一丝细微的空间波动悄然起伏,像是有节奏的呼吸,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震颤。他眯起眼,没有立刻靠近,只是将那位置记下。
赵梦涵坐在三步外,左手撑地,指尖轻触焦土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银发被深渊中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微扬,冰蓝发带轻轻晃动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她问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耳中。
“嗯。”林宵点头,目光仍盯着那片波动区域,“有点像出口,但也可能是陷阱。这种地方,连空气都在骗人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将手掌贴得更实了些,仿佛在确认脚下这片土地是否真实。
林宵闭上眼,神识顺着体内的新境延伸出去。渡劫境的力量让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外界的轮廓——虽然渊底依旧混沌,但他能捕捉到更遥远的气息。
刹那间,三股熟悉的灵力波动撞入识海。
一道炽烈如阳,带着玄微宗独有的赤阳真气气息;一道锐利如刃,金芒隐现,是天剑阁的剑意横扫;还有一道雷光炸裂,符文交错,分明是万法宗的雷符之力正在交锋。
三宗混战。
而且打得不轻。
他嘴角一扯,露出个冷笑:“想趁我落难抢夺好处,没那么容易。”
赵梦涵皱眉:“他们打起来了?”
“不是刚打。”林宵睁开眼,语气笃定,“已经缠斗一阵了。玄微宗守势偏多,天剑阁主攻,万法宗在两边游走……啧,这帮人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“你留下的机缘?”她轻声问。
“或许。”他耸肩,“也可能是我‘死’了的消息传出去,谁都想当那个踩着我上位的人。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这种事她见过太多。一个强者陨落,各方势力立刻扑上来分食残局,哪怕只是一缕气息、一枚遗落的玉简,都能引来血雨腥风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微闪,“我们怎么出去呢?”
林宵没急着回答。他望着那处空间波动的方向,眉头锁着。那波动确实有规律,每隔七息便强盛一次,如同心跳。可越是规律,越显得不自然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,“正常的出口不会这么安静。周围没有妖气,也没有守护阵法,甚至连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。就像……有人特意留了个门缝,等着谁去推。”
赵梦涵站起身,素白长裙拂过焦土,三百六十五颗寒星晶在幽光中泛出冷芒。她走到他身旁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你是说,这是诱饵?”
“八成是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,“要真是出口,早该有人发现了。无间渊底死了多少天才妖孽?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走,这破地方也不会被称为绝地了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可我们不能一直耗在这里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,“但我得先搞清楚,这波动到底是天然形成的裂缝,还是人为设下的局。”
“你怎么查?”
“看就行。”他眯起眼,“我不碰它,也不靠太近。就在这儿看着,等它自己露破绽。”
赵梦涵侧头看他。他脸上那道旧疤已经褪去灰暗,透出一点肉色,像是新生的皮肉正一点点覆盖过去的伤痕。他的眼神很静,不像以往那样总带着几分嬉笑和挑衅,反而透着一股沉下来的狠劲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在杂役房挑水,被人打断了扁担,满手是血还不肯认输,蹲在地上一根根捡碎木片,嘴里念叨着“老子修得起”。后来他偷偷练功被发现,挨了一顿毒打,第二天照样爬起来跑山路,一边咳血一边笑着说“这点痛算什么”。
她一直知道他不怕疼。
但她现在才发现,他更不怕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渊底的风时有时无,黑雾飘荡,那处空间波动依旧规律起伏,七息一次,毫无变化。
林宵始终站着,不动如山。
赵梦涵则半蹲下来,掌心再次贴地。她将自己的寒星真气极细微地渗入地面,不是为了攻击,也不是布阵,而是借由大地的震感来判断那波动是否影响到了整片区域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她忽然抬眼。
“地下有回音。”她说,“波动不只是表面现象,它深入岩层,至少往下延伸了三十丈。”
林宵眼神一凝:“也就是说,它不是浮在空中的假象,而是贯穿了地脉?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如果是陷阱,那设局的人手笔不小。”
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他低笑一声,“敢花这么大功夫造假,要么是蠢,要么是真有底气让我跳进去。”
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所以才不能贸然行动。我现在刚入渡劫境,灵力虽稳,但身体还没完全适应。要是真有个埋伏,硬拼未必划算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它变。”
赵梦涵没再问。她了解他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忍。那些年他能在玄微宗活下来,靠的从来不是蛮力,而是比别人多想一步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守着。
一个站着,一个半蹲,身影在黑雾中模糊不清,却又异常稳固。
远处,那块曾因林宵握拳而崩裂的巨岩依旧悬在半空,边缘不断有碎石滑落,无声坠入深渊。
时间流逝。
第七次波动来临。
林宵忽然瞳孔一缩。
“不对。”
赵梦涵立刻抬头。
“刚才那次,间隔是七息。”他盯着那片区域,声音压低,“这次……慢了半息。”
她屏住呼吸。
第八次波动到来。
果然,节奏变了。不再是精准的七息,而是七息又三分之二。
第九次,更慢。
第十次,几乎停滞。
“它在调整。”林宵沉声道,“不是自然现象,是有人在控制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冷笑,“但既然能操控空间波动,说明对方至少懂得部分空间法则。这种本事,在渊底这种地方出现,本身就透着邪性。”
“要不要退?”
“不退。”他反而往前踏了半步,“它越是藏,越说明这里有东西。我现在不出手,但它一旦暴露意图,我就得让它知道——猎人和猎物,有时候换个位置很快。”
赵梦涵看着他侧脸。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可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。
她慢慢站起身,站到他左后方三步的位置,左手垂下,指尖重新缠绕起一缕寒气。
不需要言语,她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只要他动手,她就接应。
黑雾深处,那处空间波动忽然停止了起伏。
整个渊底陷入一片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林宵盯着那片虚空,一动不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突然,那片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,像水面被轻轻拨动。
他猛地抬手,止住赵梦涵即将前冲的脚步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道,“还没完。”
话音落下,那扭曲之处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极细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晕。
林宵盯着那道缝,笑了。
“终于肯开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