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柱砸在林宵头顶的瞬间,他没有闭眼。
那股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,像是要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硬生生砸出去。可就在那一瞬,赤心印记猛地一颤,红光顺着经脉冲上脑门,劫火非但没将他击溃,反而被引着往四肢灌去。
他站着,脚底裂开细纹,膝盖弯曲了一下,又撑直。
赵梦涵站在火圈外,指尖凝出一层薄霜。她没动,也没喊,只是盯着他的背影。那道身影还在,呼吸乱了些,但节奏没断。
劫火开始退了。
不是熄灭,而是像潮水一样缓缓后撤,留下焦黑的地面和一道道烧穿的裂痕。林宵的手臂上金纹未散,皮肤泛着微光,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。
他喘了口气,抬起手看了看掌心。新生的皮肉很紧,关节活动时有点滞涩,但能撑住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空气变了。
不是温度,也不是火焰的动静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安静。连风都没有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真切。
然后,他看见了雪。
一片一片,从看不见的高处飘下来,落在他肩头,落在地上,却没有融化。他低头看,脚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石台,青砖铺地,边缘结着冰花。
这不是无间渊。
这是玄微宗后山。
十二岁那年的冬天,他挑完水回来,坐在石台上歇脚。天快黑了,雪下得不大,但他冷得缩成一团。然后有个人走过来,把一条红绸带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别让人抢了去。”
他抬头,看到赵梦涵站在面前。
不是现在的她,是小时候的她。银发还没这么长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没那么冷。她穿着浅色的外袍,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冰莲。
林宵愣住了。
他知道这不对。赵梦涵不会来后山找他,那时候她还是天骄,他是杂役。她就算帮他也只会暗中遮掩功法痕迹,不会亲自露面。
可这个人太像了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,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。那条红绸带在她手里晃了晃,颜色鲜亮,像是刚染过。
“你累了吧?”她开口,声音软了一些,“要不就停下吧。不用再打了,也不用再熬了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看雪就行。”
林宵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说不出话。
不是因为痛,也不是因为火,而是因为这一幕太熟了。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坐在石台上,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练出点名堂。他也记得那条红绸带是他后来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唯一旧物,一直带着。
但现在这个人说“停下”,说“就这样”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赤心印记跳了一下,热度传上来,但他没动。
少女赵梦涵在他身边坐下,肩膀挨着他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寒气,不刺人,反而让人安心。“你知道吗?”她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你也挺傻的。明明可以轻松点活,偏要一次次往死路上撞。”
林宵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他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因为他确实傻。他被人打过、骗过、踩在泥里过,可他每次都爬起来,笑着说“再来”。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样,只是觉得停了就真的输了。
“现在就可以赢。”她转头看他,嘴角有一点笑意,“只要你愿意停下来。”
林宵看着她的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也不是冷笑,就是突然咧开嘴,笑出了声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是挺傻的。”
他慢慢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灰烬,手指蹭过嘴角,留下一道黑印。
“但我傻归傻,还不至于分不清真假。”他盯着她,“真正的赵梦涵,从来不说‘停下’两个字。她只会站在我后面,等我倒下的时候接住我。她不会劝我放弃,因为她知道——我不信命。”
话音落下,他咬破舌尖。
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脑子一下子清醒。
眼前的雪景晃了晃,少女的身影开始扭曲。她的笑容还在,但眼神空了,像是画上去的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林宵站直身体,赤心印记猛然亮起,红光从胸口炸开,像是一刀劈进幻象中央。
雪停了。
石台碎了。
画面崩塌的瞬间,他看到那个假赵梦涵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
他没听清。
但他知道那是心魔在说话。
红光扫过四周,所有虚假的记忆碎片都被撕开,露出底下漆黑的空间。劫火重新涌上来,在他周围盘旋,像是察觉到了异样。
林宵站在原地,呼吸粗重。
刚才那一瞬,他差点信了。不是因为画面真,而是因为那句话太准——“你累了吧?”
他确实累了。
从三岁被丢在山门到现在,他没真正歇过。他装疯卖傻、耍滑头、拼命往上爬,每一次都是咬着牙过来的。他不怕死,怕的是白死,怕的是努力一场最后什么都留不下。
可正因如此,他更不能让别人替他做选择。
尤其是用“温柔”的方式。
“想用回忆拉我下水?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新生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,“那就换个招数。这点把戏,不够看。”
他闭上眼,不再去想那些画面。
他知道真实的赵梦涵什么样。她不会轻声细语,不会主动靠近,更不会说什么“永远留在这一刻”。她只会在他冲得太猛的时候,甩出一道寒气逼他收手;会在他受伤时冷冷地说一句“蠢货”,然后递来一颗疗伤丹。
她不温柔,但她一直在。
这才是真的。
赤心印记渐渐平静下来,红光不再狂闪,而是稳定地跳动,像是回应他的念头。
林宵睁开眼,目光扫过四周。
劫火还在,黑雾也未散。他仍站在无间渊底,脚下的岩层裂开又愈合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
赵梦涵站在三步之外,披着一层寒霜,发丝微动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她明白。
刚才那一关,他过了。
心魔没伤到他,反而让他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“再来吧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,“我还没打够。”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异样。
地面裂缝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火,也不是雾,而是一缕细线般的光影,从地下浮上来,贴着地面游走。它经过的地方,焦土重新结出霜花,像是在复刻刚才的幻境。
林宵盯着那道光,慢慢蹲下身。
他伸手,指尖离那光只差一寸。
那光突然停住,微微颤抖,然后转向他,像是在看他。
他没收回手。
下一秒,那光猛地窜起,直扑他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