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的意识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被一点点拽上来。
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热意，那条褪色的红绸带还在发烫，热度顺着血脉往心口走，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在经络里穿行。
他睁开了眼。
头顶没有天光，只有一片翻滚的黑雾，浓得如同凝固的墨汁。岩壁两侧刻满符文，泛着暗红微光，那些字歪斜扭曲，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脚下千丈虚空，却没有继续下坠。他们被某种力量托着，悬在深渊半空。
赵梦涵站在他身旁，银发垂落肩头，指尖缠绕着一层薄霜。她没看他，目光扫视四周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林宵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。血已经干了大半，衣料黏在伤口上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皮肉发紧。他抬起手，抹了把脸，掌心蹭到一层灰和干涸的血块。
“此地凶险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们必须尽快找出路。”
话音刚落，周围的黑雾猛地一震。
不是风吹，也不是震动，而是整个空间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，骤然活了过来。黑雾翻涌，从中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。他们站在不同的方位，围成一圈，静静地看着林宵。
林宵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些人他都认识。
第一个是玄微宗外门的执事，当年他挑水迟到半刻钟，那人当众抽出鞭子抽了他二十下，边抽边笑：“杂役也想修道？骨头都不配炼成灵骨。”
第二个是试炼场上围观的弟子，他第一次施展《赤阳锻体诀》时，这群人站在高台上指指点点：“看他那副德行，练个残篇就以为能翻身？根骨平庸的东西，活着都是浪费灵气。”
第三个是周玄。
他穿着大弟子的紫金长袍，站在人群最前方，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，眼神却冷得像冰。“林宵，你永远都只是个笑话。”他说，“靠嘴皮子活下来的人，不配站在我面前。”
这些话，每一个字，他都记得。
当时他没还嘴，因为他知道，自己弱，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只能忍，把每一句羞辱都咽下去，藏进骨头里，当成日后爬起来的力气。
可现在，这些画面全回来了。
不是回忆，是直接摆在眼前，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幻象。他们的眼神、语气、动作，全都和当年一模一样，甚至更清晰，更刺耳。
林宵的腿有点软。
他扶住身边一块凸起的浮石，掌心被尖锐的棱角划破，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不对。
时间不对。
这些事发生在不同年月，有的在春天，有的在冬天，有的在清晨，有的在黄昏。可现在它们同时出现，重叠在一起，像是被人强行拼凑出来的场景。而且——
每双眼睛里，都泛着一点幽绿的光。
这不是记忆。是篡改。
林宵抬起头，盯着那群幻影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就这点本事？”他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，“拿我过去被人踩的日子来吓我？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脚踩在虚空中，竟像踩在实地一般稳。
“我林宵被人骂过废物，被打过吐血，被扔进猪圈关过三天三夜。”他抬手指向那个执事，“你抽我的时候，我就发过誓，有一天要让你跪着求我饶命。”他又指向那群嘲笑的弟子，“你们说我根骨不行，那我现在站在这里，而你们——连骨头渣子都不知道埋哪去了。”
最后，他看向周玄的幻象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他冷笑，“你早就死了。被天雷劈成焦炭，风一吹就散了。你现在算什么东西？连个影子都不如。”
话音落下，赤心印记在他胸口轻轻跳了一下。
不是发光，也不是发热，就是那么一下轻微的搏动，像是心跳漏了一拍又补回来。
周围的黑雾剧烈翻腾起来。
幻象们的眼神变了。他们的嘴还在动，声音却开始错乱，有的在尖叫，有的在狂笑，有的重复着同一句话：“你不配！你不配！你不配！”
赵梦涵始终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，左手缓缓抬起，指尖的寒气凝成一层薄冰，将两人周身罩住。冰层很薄，几乎透明，但她能感觉到，黑雾一旦靠近就会被冻结，然后碎裂成粉末。
她察觉到了规律。
每当林宵动摇，黑雾就压得更近；每当他反击，那些幻象就会退一步。
这劫，只能他自己破。
她不能替他打这一仗。
但她可以站在这里。
只要她还在，他就知道不是一个人。
林宵喘了口气。
他的额角渗出冷汗，混着血水流进眼角，辣得生疼。丹田里空荡荡的，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。刚才那一番怒吼耗了不少力气，腿肚子已经开始发抖。
可他没停。
“你们以为羞辱就能让我倒下？”他咬牙，“我告诉你，我早就把屈辱当饭吃。你们越踩我，我爬得越高。今天我能站在这渊底，明天我就能踏碎天门！”
他猛地抬手，对着那群幻影狠狠一指。
“给我滚！”
一声炸响。
黑雾猛地向后退开一丈，幻象们的身体出现裂痕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。
但很快，它们又开始重组。
更多的面孔浮现出来。有曾经欺压他的杂役头子，有看不起他的外门长老，还有那些在他试炼失败时哈哈大笑的同门。
他们越来越多，站满了四周的空间，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。
林宵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心魔不会只来一次。他们会不断试探，不断施压，直到他彻底崩溃。
他转头看了赵梦涵一眼。
她依旧站着，左手搭在剑柄上，银发被黑雾掀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。她的侧脸很冷，眼神却很稳。
林宵咧了咧嘴，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。
“放心……我还撑得住。”
赵梦涵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。
那一片冰凉透过衣料传过来，熟悉得像是多年前雪夜里，她第一次用寒气封住他伤口时的感觉。
林宵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里已经没有动摇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想让我认输？做梦。”
黑雾再次翻涌。
这一次，幻象们不再说话。
他们只是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轻蔑，带着讥讽，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林宵握紧了拳。
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。
赵梦涵的手还搭在他肩上。
她的剑柄沾了血，滑得几乎握不住。
她换了个手去抓。
指节绷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