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的指节还卡在浮石的缝隙里，掌心血已经凝了半边。他刚喘匀一口气，眼前景象突然变了。
赵梦涵倒在血泊中，胸口插着那柄玄冰剑，银发散开像一滩融化的霜。她的眼睛闭着，脸色白得不像活人。林宵喉咙一紧，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前挪，可还没走一步，脚下就是一空。
幻象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白璎珞被铁链穿透四肢吊在空中，皮肤一点点化成灰，风一吹就往下落。谢红绡跪在深渊边缘，头滚进黑暗里，刑部令牌“当”一声掉在石头上。还有玄微宗那些曾帮他遮掩修炼痕迹的杂役、外门执事、老药童……一个个死状凄惨，尸体堆成小山。
耳边响起声音：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你活着，只会让更多人因你而死。”
林宵站不稳，手撑住虚空，呼吸乱了。他的心跳撞着肋骨，伤口裂开，血顺着腰侧流下来。他想喊，却发不出声。
“赵梦涵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幻境里的赵梦涵缓缓倒下，血从嘴角溢出。而真实的赵梦涵就站在原地，左手搭在剑柄上，指尖寒雾未散。她看着他，声音突然拔高：“林宵！这是假的！你的赤心呢！”
这一嗓子像刀劈进迷雾。
林宵猛地抬头。幻象中的赵梦涵正在死去，可眼前这个，站着，睁眼，手指还在动。她的发带没断，长裙完整，没有血。
不是真的。
都不是真的。
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冲上来。脑子一下子清醒。他低头看自己手，还在抖。但他把拳头攥了起来，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。
“赤心不灭，怎会被这幻境困住！”他吼出这句话，声音炸开，震得黑雾翻腾。
他抬起手，对着眼前那片死亡画面狠狠挥拳。
拳风没有灵力支撑，只有一股狠劲。可那一拳砸出去，空气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。眼前的幻象开始碎裂，赵梦涵的尸体、白璎珞的锁链、谢红绡的头颅……全都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痕。
咔嚓！
整片幻境崩开，碎片飞溅，映出无数个正在消失的死亡瞬间。林宵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嘴里全是血味。
可就在这时，一股反震之力从虚空中撞来，正中他胸口。
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，背脊狠狠砸在岩壁上，发出闷响。他滑坐在地，一口血喷出来，落在石头上，冒着热气。脑袋嗡嗡作响，耳朵里全是杂音。
但他笑了。
嘴角咧开，沾着血，看起来有点疯。
“呵……还想让我认命？”他喘着气，抬手抹掉嘴边的血，“我林宵的路，从来都是踩着绝望走出来的。”
他靠着石壁，慢慢抬起头，看向赵梦涵。
她没动，也没说话。只是站在那儿，银发被气流掀起，眼神没偏过一下。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，指尖的寒气凝了一层薄冰，罩住两人周身。
他知道她在。
这就够了。
林宵撑着地面，想站起来。可腿一软，又跌回去。伤口崩得更厉害，血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。他喘了几口气，索性不站了，就坐在这儿。
“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打倒我？”他盯着前方重新聚拢的黑雾，声音低但清楚，“我从小被人踩到大。被打、被骂、被关猪圈，哪一次我没挺过来？你们拿这些来吓我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“我告诉你，我早就把‘怕’这个字忘了。”
黑雾再次翻涌。
这一次，没有声音，也没有面孔浮现。只有压力。一层一层压下来，像是要把他骨头碾碎。他的肩膀往下沉，脊椎发出细微的响声。额头冷汗混着血往下淌，滴在膝盖上。
赵梦涵终于开口：“别硬撑。”
“我没撑。”林宵咧嘴，“我在等它再来一次。”
“再来一次你也扛不住。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“那你死了呢？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他抬头看她，“你不是还在这儿吗？你都没倒，我能倒？”
赵梦涵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把手抬起来，轻轻放在自己左腕的镯子上。那是封印寒气的东西，现在微微发烫。她没摘，也没催动，只是用这个动作告诉他——我还行。
林宵看懂了。
他闭了会儿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没有犹豫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怕你。”
黑雾猛地一缩，随即炸开。
这一次，幻象变了。
不再是死人，而是活生生的画面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城楼上，脚下是燃烧的街道。百姓在火里奔跑，哭喊声不断。他穿着黑色战袍，手里提着染血的刀，脸上没有表情。有人跪着求他放过孩子，他一刀砍下，连眼睛都没眨。
画面切换。
他在大殿上坐着，身边是空的王座。赵梦涵跪在台阶下，额头磕出血，求他停下。他低头看她，冷笑一声：“弱者不配说话。”然后挥手，一道光把她轰飞出去，撞塌三根柱子。
再换。
他站在尸山顶上，脚下是玄微宗的废墟。曾经帮过他的人全死了，尸体堆在一起。他仰头大笑，笑声癫狂。天空雷云密布，可没人敢劈他。因为他已经成了最可怕的那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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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才是你。”黑雾里响起声音，“你不是守护者，你是毁灭者。你走的每一步，都踏着别人的命。你所谓的赤心，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。”
林宵坐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些画面，呼吸变重，但没否认。
“是，我做过狠事。”他开口，“我骗过人，杀过人，也伤过不该伤的人。但我做这些，是为了活下去，为了保护我想护的人。”
他抬头，盯着幻象里的自己，“可你说我是毁灭者？你错了。我林宵可以狠，可以恶，可以不要脸，但我不会对自己人动手。我不会让赵梦涵跪着求我，我也不会烧百姓的城。”
他一拳砸在地上，“我不认那个我！”
地面裂开一道缝，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。
幻象晃了一下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黑雾低语，“你终将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林宵缓缓站起，靠墙撑着，“你想让我怕？行。我怕。我怕有一天我真的失控，怕我亲手杀了赵梦涵，怕我毁了所有信任我的人。我怕得晚上睡不着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嘴角扬起，“可正因为我怕，我才不会让它发生。我越怕，就越要守住底线。你拿未来吓我？我偏不信命！”
他猛然抬头，双眼通红，“我的路，我自己走。谁也不能替我定结局！”
轰！
整片黑雾炸开，幻象碎成粉末。
林宵站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嘴角又溢出血。他的腿在抖，站都快站不住。可他没倒。
赵梦涵看着他，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撑到它没招为止。”林宵咧嘴一笑，牙齿上都是血，“它不就是想让我认输吗？我偏不。它越压我，我越要抬头。”
他抬起手，抹了把脸，血和汗混在一起。
“我林宵，从小到大，就没服过谁。”
赵梦涵静静地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那你现在低头做什么？”
林宵一愣。
她指着他的胸口，“你不是说赤心不灭？可你刚才，一直在看地。”
林宵低头。
他的影子映在血泊边，头确实是低着的。
他怔了两秒，忽然笑出声。
“对啊。”他慢慢直起腰，抬头看向翻涌的黑雾，“低头干嘛？我又没做错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头顶那片混沌。
“来啊！”
黑雾剧烈震荡，新的幻象正在凝聚。
林宵站在原地，脚边是未干的血迹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节破裂，血一滴滴落在石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