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3年7月5日,凌晨4时30分。
库尔斯克突出部南翼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,东方的地平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柴油尾气的混合味道,成千上万辆坦克和车辆的引擎在寂静中低吼,仿佛一头即将醒来的巨兽在梦中咆哮。
我站在“巨兽”的指挥塔中,上半身暴露在车外,双手紧握蔡司望远镜的金属筒身。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,但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平原。
“所有单位,最后检查。”耳机里传来营长的声音,平静但紧绷。
“发动机正常,燃料满载。”威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“主炮装填穿甲弹,机枪弹药满仓。”约阿希姆报告。
“火控系统校准完成。”埃里希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训练场。
“无线电所有频道畅通。”施耐德确认。
我扫视周围。我们的左侧是另一辆虎式,编号“211”,车长是哈特曼——斯大林格勒的老熟人,现在他也分到了一辆“巨兽”。右侧是三辆四号坦克,它们将伴随我们前进,负责对付步兵和近距离威胁。更远处,整个进攻正面延伸数公里,数百辆坦克排列成进攻队形,钢铁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中世纪的骑士阵列。
但这不再是骑士的时代。这是钢铁、火药和工业产能的时代。
“五分钟。”营长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我最后一次调整望远镜,看向2522高地。它在晨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隆起,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:战壕、反坦克炮、地雷、准备死守的苏联士兵。根据情报,苏军已经准备了两个月,挖掘了纵深达三百公里的防御体系。今天,我们要用钢铁和意志撕裂它。
4时35分整,天空突然被撕裂。
不是炮击开始——那是更可怕的东西。我们身后,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,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墙。炮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,声音从低沉的嗡鸣变成刺耳的尖啸,然后落在远方的苏军阵地上。
爆炸的光芒像夏日闪电一样不断闪烁,先是零星几点,然后迅速连成一片火海。大地在颤抖,即使距离炮击区域数公里,我们也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。滚滚浓烟从苏军阵地上升起,被初升的阳光染成诡异的橙红色。
“上帝啊”约阿希姆低声道,声音通过车内通讯传来,带着敬畏和恐惧。
炮火准备持续了三十分钟。三十分钟里,数千吨钢铁和炸药倾泻在苏军防线上。当炮击终于开始延伸,向纵深转移时,营长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装甲部队,前进!”
“威廉,前进!”我下令,同时缩回车内,拉下指挥塔舱盖。厚重的装甲在我头顶合拢,将世界隔绝成通过观察镜看到的狭窄片段。
“巨兽”的发动机咆哮起来,低沉有力的声浪与其他坦克的轰鸣混成一片。我们开始移动,起初缓慢,然后逐渐加速。我通过车长观察镜看到,整个战线都在前进,数百辆坦克如同一道钢铁洪流,缓缓涌向仍在燃烧的苏军阵地。
最初几公里没有遭遇抵抗。炮击似乎摧毁了一切。被炸翻的土地,燃烧的树木,坍塌的工事。偶尔看到尸体,有些是完整的,有些已经不成形。但我们没有时间细看,也没有时间思考。
“注意雷区标志!”我提醒,“工兵已经标记了安全通道,跟着标记走!”
威廉小心地操纵坦克,沿着工兵用白色 tape 和旗帜标记的通道前进。即使如此,我们右侧的一辆四号坦克还是触雷了——一声闷响,左侧履带被炸断,坦克歪斜着停了下来。车组成员迅速弃车,向我们挥手示意继续前进。
“别停下!”我命令,“救护队会处理他们!”
五公里。我们已经深入苏军防线。炮击的效果开始减弱——苏军的抵抗出现了。
首先是反坦克炮。从烟雾和废墟中,45毫米和762毫米火炮开火了。炮弹打在虎式的前装甲上,发出“当当”的撞击声,像是有人在用大锤敲打铁桶。
“十点钟方向,反坦克炮阵地!”埃里希报告。
“开火!”
炮塔旋转,瞄准,射击。整个流程我们已经练习了数百次。88毫米炮的轰鸣在车内回荡,即使戴着耳机也能感受到那震撼五脏六腑的声波。
通过观察镜,我看到那门反坦克炮被直接命中。炮盾被撕开,炮架碎裂,炮手的身影被爆炸吞没。
“命中!下一个目标,两点钟方向,第二门炮!”
又一发炮弹射出。同样的结果。
这时,t-34出现了。不是一辆,是一个集群——至少八辆,从烟雾中冲出,试图从侧翼包抄。
“t-34集群,三点钟方向,距离一千二百米!”我快速报告。
“看到他们。”埃里希的声音依然冷静,“约阿希姆,穿甲弹!”
“装填完毕!”
第一辆t-34开火了。762毫米炮弹击中我们炮塔正面,发出一声巨响,但仅此而已。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震动。
“没击穿!”施耐德兴奋地喊道,“他们的炮弹弹开了!”
“埃里希,还击!”
虎式的主炮再次怒吼。一千二百米,对四号坦克来说已经是极限交战距离,但对虎式来说,这只是中等距离。
炮弹飞过战场,正中那辆t-34的车体中部。没有爆炸——穿甲弹通常不会立即爆炸,但效果更致命。t-34的车体被洞穿,从内部爆出火焰和浓烟,几秒后,弹药殉爆将炮塔掀飞。
“下一辆!”我命令。
第二发,第三发。埃里希展示了训练成果——每发炮弹间隔不到十秒,每发都精确命中。三辆t-34在几分钟内变成燃烧的残骸。
剩下的t-34似乎意识到正面交锋是自杀,开始试图机动。但虎式虽然转向笨拙,炮塔旋转却不慢。埃里希跟踪着目标,第四发炮弹击中了一辆t-34的侧面,直接将其撕裂。
“上帝,这火力”约阿希姆一边装填一边惊叹,“就像在打靶场!”
确实是打靶场的感觉。t-34的炮弹无法击穿我们的装甲,而我们的炮弹可以在一千五百米外轻易摧毁它们。这是不对称的战斗,是猎人对猎物的单方面屠杀。
但我没有时间享受这种感觉。苏军的抵抗在增强。更多的反坦克炮,更多的t-34,还有步兵——他们从战壕和散兵坑中涌出,用反坦克步枪和燃烧瓶攻击。
“威廉,保持移动,不要让他们靠近!施耐德,用机枪压制步兵!”
前机枪和后机枪同时开火,子弹扫向冲锋的苏军士兵。他们倒下,但更多的人冲上来。一个士兵成功接近了我们左侧的四号坦克,投掷燃烧瓶。火焰在车体上蔓延,四号坦克的乘员不得不用灭火器扑救。
“向那辆四号靠拢,提供掩护!”我命令。
“巨兽”转向,用庞大的车身为受伤的四号坦克挡住一侧的攻击。埃里希用高爆弹轰击步兵密集的区域,每一次爆炸都清出一片空地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。我们推进了八公里,摧毁了四辆t-34、三门反坦克炮和无数步兵阵地。虎式的前装甲上已经留下了七八个白色的凹痕和划痕,但没有一处被击穿。炮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发热,在早晨的空气中冒着蒸汽。
“车长,”威廉突然说,“右侧履带好像有点问题,可能卡了碎石。”
“停车清理。施耐德,通知连队我们暂停五分钟。”
我们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,周围有其他坦克提供掩护。威廉和约阿希姆爬出坦克,用撬棍清理负重轮之间的碎石和泥土——正如训练中所学,这是必要的维护。
我打开指挥塔舱盖,探出上半身,呼吸新鲜空气。车内已经充满了火药味、机油味和汗味。外面,战场展现在眼前:燃烧的坦克残骸,冒烟的工事,倒下的士兵。远处,炮声仍在继续,但我们的区域暂时安静下来。
哈特曼的虎式停在不远处,他也打开舱盖,向我挥手。他的坦克前装甲上有更多弹痕,但显然都无效。
“怎么样?”他喊道。
“还在运转。”我回答,“你们呢?”
“摧毁了六辆t-34。这东西”他拍了拍自己的炮塔,“真是怪物。”
确实是怪物。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,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安全。自1939年战争爆发以来,从波兰的泥泞到挪威的雪原,从法国的平原到斯大林格勒的地狱,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有安全感。在二号坦克里,你时刻知道任何反坦克炮都可能要你的命。在四号坦克里,你知道t-34和kv-1是你的劲敌。但在虎式里那些曾经致命的威胁变得可以应付了。
不是无敌——我知道没有坦克是无敌的。但这是第一次,装甲给予的信心超过了火力带来的恐惧。
威廉和约阿希姆完成了清理,爬回车内。我们重新出发。
上午十点,我们接近了2522高地。这里的抵抗更加顽强。苏军似乎将大量反坦克炮集中在这里,炮火明显密集起来。
“注意,前方有反坦克壕!”威廉警告。
确实,一道宽约四米、深三米的反坦克壕横在面前。工兵应该已经准备了填埋通道,但在炮火下,很多通道已经被摧毁或标记不清。
“左边,那里有工兵旗帜!”我指向左前方。
威廉转向,但就在我们接近填埋点时,炮弹开始落下——不是反坦克炮,而是迫击炮。炮弹在我们周围爆炸,弹片敲击着装甲。
“加速通过!”
“巨兽”冲上填埋通道,沉重的车身压得临时铺设的木板吱嘎作响。我们刚通过,身后就传来爆炸声——迫击炮弹击中了我们刚才的位置。
“上高地!”我命令。
虎式开始爬坡。坡度不大,但对五十六吨的重量来说仍然是个挑战。发动机咆哮着,履带抓地前进。
然后我看到了——高地上,至少五门反坦克炮排成一列,炮口全部指向我们。更远处,还有坦克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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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kv-1!”埃里希喊道,“两辆!还有三辆t-34!”
“先解决反坦克炮!从左到右,快速射击!”
虎式在爬坡中开火。第一发高爆弹击中最左侧的反坦克炮,将其炸翻。炮塔旋转,第二发,第三发五门炮在三十秒内被摧毁。
但kv-1开火了。第一发炮弹击中我们炮塔右侧,撞击声震耳欲聋。我感觉到整个炮塔都在颤抖,但装甲挡住了。
“没击穿!”施耐德再次喊道,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。
“埃里希,瞄准第一辆kv-1,炮塔座圈!”
虎式终于冲上高地顶部,获得稳定的射击平台。埃里希瞄准,开火。
88毫米穿甲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飞向目标。距离只有八百米——对虎式来说,这是近战距离。
炮弹准确命中kv-1的炮塔座圈。装甲被撕裂,炮塔卡住了。第二发炮弹紧接着射出,击中同一位置。这次,炮弹穿透了,kv-1内部爆出火焰。
“下一辆!”
第二辆kv-1正在转向,试图将其厚重的正面装甲对准我们。但它的炮塔旋转速度太慢。埃里希的第三发炮弹击中了它的车体侧面,直接击穿。kv-1停了下来,浓烟滚滚。
剩下的t-34试图撤退,但为时已晚。我们的四号坦克同伴已经包抄上来,从侧翼攻击它们。五分钟后,高地上的苏军抵抗被肃清。
我们占领了2522高地。
我再次打开舱盖,站在指挥塔中环视四周。从高地顶部,可以看到数公里外的战场。德军的进攻在整个正面推进,钢铁洪流缓缓向前涌动。在我们身后,被摧毁的苏军装备在燃烧,黑色的烟柱升上天空。
威廉也打开驾驶舱盖,爬出来点燃一支烟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但脸上有一种释然的表情。
“我们做到了,”他说,“而且我们还活着。”
埃里希从炮塔舱口探出头,脸上沾着油污和火药烟尘,但眼睛明亮。“六辆t-34,两辆kv-1,八门反坦克炮。这是我单日最高纪录。”
约阿希姆递给我们水壶,每个人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混着金属味,但在战斗后如同甘露。
施耐德爬出来,开始检查坦克外部损伤。“前装甲七个凹痕,侧面三个,炮盾两个。但没有穿透,所有系统正常。”
我抚摸着炮塔侧面一个新鲜的凹痕——那是kv-1的炮弹留下的。762毫米炮,在八百米距离,却无法击穿虎式的装甲。在斯大林格勒,同样的炮弹曾让我们恐惧,曾摧毁我们的战友,曾迫使我们迂回包抄、冒险侧击。
现在,我们可以正面迎战,可以从容不迫地瞄准、射击、摧毁。
“自从1939年战争爆发以来,”我缓缓说,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有安全感,也从来没有如此从容不迫过。”
威廉点点头,吐出一口烟:“但这能持续多久,卡尔?今天我们是猎人。但明天呢?俄国人不会坐以待毙,他们会有新武器,新战术。他们总是有。”
他说得对。这种安全感可能是短暂的,这种优势可能转瞬即逝。但在这一刻,站在占领的高地上,看着阳光下我们强大的钢铁坐骑,我允许自己感受这份骄傲,这份终于、终于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——哪怕只是幻觉。
远处,新的命令通过无线电传来:继续前进,向北推进,扩大突破口。
我们爬回各自的岗位,“巨兽”的发动机再次轰鸣。钢铁洪流继续向前,驶向库尔斯克突出部的深处,驶向未知的明天。但今天,我们是无敌的。今天,恐惧在敌人那边。
这是虎式坦克的第一个战斗日,也是我们车组战争生涯中,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力量而非绝望的一天。在漫长的战争黑夜中,这一天像一道闪电,短暂地照亮了前路——即使我们知道,闪电过后,黑暗可能更加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