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的最后一天是1943年7月2日。我记得这个日期,因为那天早晨我们拿到了正式调动命令,也因为早餐时听到的广播新闻:盟军在西西里岛登陆。
“两线作战,”威廉把面包片在代用咖啡里浸了浸,动作机械,“现在他们终于要两面夹击了。”
餐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。几个月来,东线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:斯大林格勒的彻底失败,第六集团军的覆灭,高加索方向的溃退,莫斯科宣布“德国侵略者不可逆转地走向灭亡”。而在我们埋头学习虎式坦克的每一个螺栓、每一道弹道计算时,整个战争的天平正在倾斜。
“集合,”他只说了这个词,但足够让所有人放下餐具站起来。
在训练场的简报室里,地图墙上已经换上了新的作战图。我的目光被那个巨大的突出部吸引——库尔斯克。它像一块楔子打入德军防线,又像一只握紧的拳头,随时可能打出。
“先生们,”教官的声音干涩,“训练结束了。不是按计划结束,而是因为战争不等人。”
他用手杖指向库尔斯克突出部:“这里是你们的下一个目的地。‘堡垒行动’,旨在切断这个突出部,包围并歼灭其中的苏军部队。这将是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坦克战。”
室内有人低声吸气。教官没有停顿:“你们被分配到党卫队第二‘帝国’师装甲团。是的,党卫军单位,因为虎式坦克优先配属给精锐部队。你们将在三天内出发,经铁路运输至别尔哥罗德地区集结。”
党卫队。这个词让我胃部收紧。我们一直隶属于国防军,而党卫军有不同的声誉,不同的行事方式。
“问题,长官?”一名年轻车长举手,“情报显示苏军在那里构筑了纵深防御。我们有足够兵力突破吗?”
教官沉默了几秒,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说明问题。“苏军确实构筑了防线,”他最终说,“据估计有三道主要防线,纵深达三百公里。雷区、反坦克壕、铁丝网、碉堡群。但他们不知道虎式的力量。”
他看向我们这些虎式车组:“你们将是矛头。你们的任务是突破防线,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。这是你们受训的目的,这是‘巨兽’被制造出来的目的。”
散会后,我们默默走向机库进行最后的整备。路上,埃里希低声说:“三百公里纵深防线这不像是要打个突出部,这像是要攻击一个大陆。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要来,”威廉说,“就像我们知道他们知道一样。这整件事”他摇摇头,没说完。
“巨兽”已经装上了铁路运输用的窄履带——为了适应铁路平板车的宽度,虎式需要更换更窄的运输履带,到达前线后再换回战斗履带。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数小时。
我抚摸着坦克侧面的装甲,那些在训练中被我们熟悉到骨子里的每一寸钢铁。“莱茵女儿”在斯大林格勒的最后日子浮现在脑海——弹痕累累,机油和鲜血混合的气味,那种知道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的沉重感。
“车长?”施耐德轻声问,“你没事吧?”
我收回手。“只是在想,这辆坦克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一个月后,它会像‘莱茵女儿’一样布满伤痕,还是”
还是成为战场上的一堆废铁。
我们没有说出口,但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性。虎式强大,但不是无敌。在训练中,教官曾展示过苏军新式反坦克武器的情报:更大的火炮,更有效的穿甲弹,甚至有空投的反坦克炸弹。
“至少我们有更好的装甲,”约阿希姆说,试图提振士气,“和更好的炮。”
“更好的装甲意味着更重的重量,”威廉提醒,“更重的重量意味着更容易陷入泥地,需要更多的燃料,对桥梁和道路要求更高。在俄罗斯的夏天,暴雨后的土地”
他没说完。我们都在斯大林格勒经历过雨季——所谓的“rasputitsa”,泥泞季节,那时所有机械都会陷入停滞,整个战线凝固在泥浆中。
接下来的两天是混乱的准备工作。除了坦克本身的整备,还有个人装备、弹药、备件、文件的检查。我们领到了新的夏季作战服,但有人悄悄说夏季服可能不够,因为俄罗斯的夏天短暂,而“堡垒行动”预计将持续数周。
出发前一晚,我们被允许离开基地去最近的小镇。小镇已经没有什么平民了——大部分被疏散或征用,剩下的只有士兵和少数为军队服务的商贩。
在一家还能营业的小酒馆里,我们遇到了其他车组的人。一个来自第505重坦克营的车长喝得有点多,趴在桌子上嘟囔:“我哥哥在斯大林格勒他们说他投降了,但我不信他宁愿战死”
威廉给他倒了杯水。“你在哪个营?”
“501营。我们要去普罗霍罗夫卡方向。听说那里会是主攻方向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布满血丝,“你们呢?”
“党卫队第二‘帝国’师。”
他苦笑:“那你们会看到真正的绞肉机。党卫军总是被派往最血腥的地方,因为他们最狂热,最不怕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但你知道吗?我听说俄国人在库尔斯克部署了新的坦克。比kv-1更大,炮管更长。他们叫它‘斯大林’。”
新坦克。这个词让酒馆突然安静下来。我们花了几个月学习如何应对已知的威胁——t-34、kv-1、各种反坦克炮。但新的,未知的
“情报确认了吗?”我问。
他耸耸肩:“有照片,模糊的。有传言,很多传言。有人说它的前装甲有一百二十毫米厚,有人说它的主炮是122毫米。真相?”他喝完杯中剩余的酒,“真相等我们亲眼见到就知道了。或者等我们被它击毁时才知道。”
那晚我睡得不好。梦里交替出现斯大林格勒的雪和训练场的目标靶,惩戒营士兵空洞的眼睛和教官严肃的面孔。凌晨三点,我放弃睡眠,走到窗前。
外面,装载虎式坦克的特别列车已经准备就绪。平板车上,“巨兽”们被防水帆布覆盖,只露出炮管,像一排沉睡的巨兽。在月光下,它们看起来既强大又脆弱——强大在于装甲和火力,脆弱在于它们即将被投入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。
第二天清晨,我们登上人员车厢。火车缓慢启动,向东驶去。随着列车行进,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——从德国境内整洁的城镇和农田,到波兰境内战损的建筑和临时军营,最后进入广袤的俄罗斯平原。
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广阔。天空低垂,地平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,大地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。在这样的地形上,一辆坦克可以看见另一辆坦克从十几公里外驶来,一门火炮可以射击目力所及的任何目标。
“在这里,距离是朋友也是敌人,”威廉凝视着窗外说,“朋友是因为我们可以远距离消灭敌人,敌人是因为我们无处可藏。”
第三天,我们开始看到战争的痕迹。被摧毁的村庄,烧焦的坦克残骸,临时搭建的德军墓地——粗糙的木十字架一排排延伸,有些还很新,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。偶尔有向西行驶的医疗列车经过,车窗里是缠满绷带的士兵茫然的面孔。
“那些是从前线撤下来的,”施耐德低声说,“哈尔科夫方向的。”
哈尔科夫。几个月前的激战,德军勉强夺回的城市,但现在看来代价惨重。
第四天傍晚,我们抵达集结区域。火车停在一个半隐蔽的车站,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严密的防空伪装。空气中弥漫着燃料、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,还有另一种气味——那是大规模军队集结特有的、紧张而期待的气息。
我们跳下火车时,一名党卫军军官迎上来。他年轻得令人惊讶,金发蓝眼,制服笔挺,与周围脏污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7月5日?”我重复,“这么快?”
“已经推迟两次了,”他说,没有表情,“不能再推迟了。俄国人每多一天就多构筑一道防线,多部署一个师。”他看了看我们这些刚从火车上下来的车组,“你们有48小时适应。熟悉战区地形,检查所有装备,记住:一旦行动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他递给我一叠文件:作战区域地图、识别信号、无线电频率、补给点位置。地图上,蓝色的箭头标示德军计划中的进攻方向,红色的防御线标示苏军阵地。蓝色箭头像手指一样试图掐住库尔斯克突出部的根部,而红色防线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。
“我们的具体任务?”我问。
“第二‘帝国’师将从南翼进攻,目标是普罗霍罗夫卡。你们的连队将在主攻方向右侧,负责突破苏军第二道防线并掩护侧翼。”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,“这里,2522高地。占领它,控制周围区域,然后继续向北推进。”
我研究着地图。2522高地并不高——在俄罗斯平原上,所谓“高地”往往只是几十米的小丘。但在平坦地形上,这几十米的高度差意味着视野优势,意味着可以控制数平方公里的区域。
“敌军部署?”
“根据最新空中侦察,高地由苏军第52近卫步兵师防守,配有反坦克炮和迫击炮。可能还有坦克支援,型号不明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当地游击队活动频繁,他们擅长破坏通讯线路和补给车队。夜间必须设置警戒。”
我们走向临时分配的营房——实际上只是半埋在地下的木棚,屋顶覆盖着泥土和伪装网。里面已经住了一些早到的部队,大多是步兵,脸上带着前线老兵特有的空洞表情。
安顿下来后,我们爬上附近的一个观察点。夕阳西下,给广阔的平原镀上一层血红色。向东望去,库尔斯克突出部在地平线上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等待着吞噬一切进攻者。
“看那里,”埃里希指向北面,“烟柱。”
确实,远处有几股黑烟升起,不像是炊烟,更像是炮击或轰炸的结果。即使在这里,距离前线还有几十公里,战争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。
“他们在试探,”威廉判断,“或者在进行最后的炮火准备。”
“或者那些烟是从被击毁的侦察单位那里来的,”约阿希姆悲观地说。
我们沉默地站着,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。天色渐暗时,平原上开始出现点点火光——部队的营火,车辆的灯光,信号弹偶尔划过天空。这是一个巨大战争机器最后的准备时刻,成千上万的士兵、数百辆坦克、数千门火炮正在进入位置,等待那个将决定东线命运的信号。
“我在想,”埃里希突然说,“几十年后,历史书上会怎么写这几天。他们会说‘库尔斯克战役,战争转折点’,或者‘德军最后的重大攻势’。而我们在这里,我们就是历史。”
“历史是由幸存者书写的,”威廉说,点燃一支烟,“如果我们能幸存的话。”
那天夜里,炮声开始传来。不是密集的炮击,而是断断续续的,像是双方在进行最后的火力试探,又像是在调整射程。每一次炮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,每一次闪光都在地平线上短暂地照亮云层。
我躺在简陋的铺位上,听着那些炮声,想着即将到来的一切。几个月训练,数千发模拟射击,无数次的战术推演,都是为了这一刻。但训练和实战之间,正如教官所说,隔着整个地狱。
窗外,“巨兽”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明天我们将为它换上战斗履带,装满弹药和燃料,把它从运输状态变为杀戮机器。然后,7月5日,我们将驾驶它冲向那些烟柱升起的地方,冲向2522高地,冲向未知的敌人和未知的命运。
在俄罗斯平原无边的黑暗中,炮声如遥远的心跳,预示着黎明后将到来的钢铁风暴。而我们,在这风暴眼中,等待着被投入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