隼人平视着这个昔日只能俯视的队友。
白鸟泽的球员们有一个算一个,都不是善茬,别看白布长得白白净净,身为曾经强势的二传手,被鹫匠老师打磨到现在为牛岛服务的温顺的二传手,看似球风变化很大,但骨子里的强势是一点儿也没变。
现在白鸟泽的球员对凛一是什么感觉呢?隼人说不清楚。
大概就是像凛一那时扯着球网对乌野喊出的“你们到底在干什么”一样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的心情吧。
白布看不过去曾经的偶象自甘堕落,想逼起他的自尊心,实际上,他可能正快要成功了。
隼人都能看见凛一好象被打碎了,曾经那样自信的二传手失神的站在他面前,曾经的自尊在每一次质疑声和状似崇拜的讨教声中一寸一寸被敲碎,看得他心中无端地拧着痛起来。
最后他还是舍不得一般的叫来凛一,打断了这样可怕的凌迟。
白布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,好象在说——好人总是让你当,而我总是那个恶人。
隼人对他一哂,轻巧的挑眉,心中却在思忖。
牛岛说着让凛一来白鸟泽,打回排球,鹫匠也顺着他的意安排凛一来到自由人组,看似体贴,实则对凛一这样一个自尊心强的人,何尝不是一种可怕的酷刑呢?
隼人心中明白,凛一来打自由人才不是什么过渡,他清楚凛一那样一个自由锋利的人不属于自由人这个位置,他终究还会回到二传的位置上去。
现在在自由人组呆着,与其说是过渡,不如说是检验他能否回归的试金石、是自愈,也是等待。
他们都在等他凤凰涅盘的瞬间。
曾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的少年如今身形清瘦,曾经未经雕琢的朴玉一头撞上礁石,头破血流,如今的凛一身姿挺拔,脸庞棱角分明,逐渐被残忍的岁月和经历雕刻成伤痕累累的模样。但这只是暂时的,是会变成一块废石还是大放异彩的宝石,只看这一段时间。
凛一啊。隼人叹息,快回来吧,快点儿想清楚——你还是属于二传手那个位置的,独一无二的二传手百川凛一!
“一传是整场比赛里,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。看似不起眼,实际上却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基石。”
隼人说着,将装着排球的小推车从远处推来,凛一乖乖坐在地板上,聆听白鸟泽正牌自由人的教悔。
隼人摸摸鼻子,感觉有点儿不自在。昔日里挥斥方遒的船长目前充当学生,听他讲一些凛一肯定早已经知道的东西,这让他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。
隼人咳了一声,强迫自己说下去:“自由人的职责,就是一传和少部分二传。”
“补充二传时下手垫球随意,如果要上手传球的话,只能在三米线后起跳,我相信你的二传功底,这个……就不多说了,主要是说一传吧。”
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要说,而且越说越流畅,特别是当曾经那个混世魔王坐在自己面前,乖乖地用澄澈的琥珀眼盯着你不置一语的时候,就更有勇气说下去了。
隼人开始觉得,别的不敢说,至少在接球上,他还是当了五年自由人,应该比凛一更有话语权才是。
于是他的语气逐渐自信起来。
偌大的场馆里,他们两个人独独占了一个场,其他人都在另一个场地做对垫训练和热身运动,不时用眼睛瞥着他们。
鹫匠去指导那些攻手和二传手去了,这边就只剩下凛一和隼人,象两个在黑暗中自我摸索的探险家一样。
自由人的训练,通常都是很枯燥的,这一点隼人深以为然,而且除了重扣过来的球,通常不会有其他人的陪伴。
这段时间,在隼人身边陪伴最多的人是牛岛,他会用一颗又一颗重扣砸醒清晨还未完全醒觉的隼人。
“恩……凛一以前的一传其实已经做得很不错了,尤其是在判断球路和打吊上,这一点你有的时候做得比我还好。”隼人摸摸自己的后脑勺,显然是对曾经凛一接过的木兔的扣球印象深刻,继续严肃的说,“但我记得,额,至少是自我感觉,你是不是没有系统的学过卸力和卡位。”
凛一眨巴着眼睛,看隼人有点儿没自信,就算学过也只能说没学过了。
隼人点头:“就算你之前学过,但既然选择成为一名自由人,那么一切从零学起,把以前学过的都忘掉吧。”
越来越有老师的样子了。
凛一承认曾经自己的一传是和丹尼尔学的,两个人刚打排球那会儿都算得上是半路出家,野路子,更多的是天赋,后来丹尼尔系统的学习过接一传,凛一却一直都是野路子。
隼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学生,也是真的想教会他怎么接一传,而不是因为觉得对方后面肯定会回到二传手的位置就随便说说。
他倾囊以授、授人以渔,凛一也洗耳恭听、孜孜不倦。
隼人说,自由人的“寿命”通常都很短,因为总是在跌倒,总是在为了救球而奔跑,每一下都摔得很痛,所以要学会怎么保护身体。
而且在场上,也要避免自己的受伤。
很明显,两年前藤原因受伤没能参加人生最后一场ih联赛这件事,对他影响颇深。
凛一是一个说一不二的行动派,更何况他是真的不想放弃自己所爱的排球,所以他就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到接扣上,从开馆到闭馆,重复自己之前一直讨厌的枯燥又辛苦的训练。
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。
让球不落地,让球以白布最喜欢的弧度和速度传到他的手里。
以至于他也没有看到鹫匠离开时满意的点头——
总算是沉淀下来了。鹫匠老师这么说。
距离ih联赛只有一个月的时候,鹫匠让牛岛宣布了本次比赛的出战名单。
凛一费尽千辛万苦,在新的白鸟泽球队里终于有了一席之地,拿到了“替补自由人”的位置。
当天晚上训练结束的时候,凛一捧着那一纸名单躺在地上,感觉有点儿可笑,又有点感动,隐隐约约感觉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。
来到宫城县一个月后,凛一第一次将头抵在地板上,咬着牙无声的呜呜哭出了声。
战胜恐惧的感觉,太难了,但也太爽了。
“为什么哭?”耳边响起牛岛的声音的时候,凛一突然僵住了。
明明记得他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,其他球员们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就收拾书包回去了。
凛一没敢抬头,怕真的看到牛岛的脸,他凝神停了一会儿,没有听到声音,以为是自己哭出了幻听。
但过了一会儿,排球鞋在地板上轻轻踏过,木地板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,他强硬的被一双手扶着(好象是温柔的,他也记不太清了)抬起头。
模糊的视线中,还真是牛岛那张脸,他怔愣的看着凛一蓄满了泪水的双眸,眨眨眼。
凛一也跟着眨眨眼。
牛岛又眨眼。
凛一突然将他推开,胡乱向后退了几步,背过身去自己把眼泪擦干净了,力度之大几乎感觉脸快被自己擦破了这才停手。
这回不哭了,眼睛红红的,眼周也有红痕,象个小花猫。
“干什么?”小花猫凶巴巴的,警剔的看着他, “你不是回家了吗?”
牛岛蹲着的动作不变,迟疑:“你哭了?”
从他的记忆来看,这混世魔王可不象会哭的样子。
凛一脸颊发烫,不知道是感到难为情还是单纯被自己擦得发烫,总之,让牛岛看见在场馆里哭得这样狼狈的自己——凛一心死如灰的想,真是不想再活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