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隆巴斯的味道。
汗水顺着脸颊流下，湿刘海黏在额头上，凛一的脸颊发烫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，眼前发花，看不清光景。
耳边传来鞋子摩擦木地板的滋啦声，凛一大喊：“防守！防守！”
后面有谁从地上爬起，全神贯注的看着这个球的走向。
视野终于清淅了，前排的凯登和扑过来的副攻肩碰肩，没站稳差点儿摔倒，但凛一顾不上他了。
——丹尼尔正好卡在位置上接到了球。
但球飞了出去，还没等丹尼尔自责，旁边就又有一人飞了出去。
凯登将自己的腿长发挥到了极致，斜着跑，看起来几乎是在用脚踝跑步，最后一个斜扑，终于将球将球救了回来。
心脏在扑通扑通跳，血液在血管里噗嗤噗嗤的激烈流动，凛一喊着“再来再来”。
“三二一……跳！”
球达到了副攻的手指，在拦网正上方弹起，副攻再一次跳起来，想要帮忙撑一下这个球，一勾手碰到了球，转头一一声闷响昂，丹尼尔就趴在他身后扑了个空。
“糟了糟了，快跟上！”
乱了。
凛一心里想。
几乎乱成了一锅粥，全乱了。
但他眼里没有乱成一锅粥的局面，只剩下那颗还没有落地的球。
这时候凛一好象突然醒了，他从这场激烈的颤斗中勉强回过神，在心里竭尽全力、撕心裂肺的喊——
不要上了！
不要上了……
但他一个箭步地冲上去，隔着一个丹尼尔拼命够到了球，差点儿没刹住撞到准备起跳的凯登，好在凯登起跳的时候一尤豫，一个侧身没让两个人相撞。
这颗球，必须传给凯登！
不能传啊……
不能传！
凛一为了躲避凯登，一时连站都没站稳，球传出去后登时左脚拌右脚，把自己绊倒在了地上。
“冷静冷静！快走开！”
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，不知道是谁在喊。
凯登起跳慢了一拍，不得不加快上步，身体后仰发力，被对手拦下这一球。
“完了完了！”副攻喊着冲过来接球。
“不要乱不要乱！”
接下来的事就象慢镜头一样，也象是萦绕在凛一记忆中不知道多少个月的噩梦，在凛一的瞳孔中静静的映射。
副攻和凯登撞到一起的样子，凯登下落时被向后一撞，一脚踩在丹尼尔的脚上。
凛一僵在了原地。
彻底乱了。
凯登的脚落到地上，结结实实的踩在丹尼尔的脚背上，向后一退，腿也软了，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，似乎想要抓到什么。
冲过去抓住他啊！凛一在心里喊。
但他心知肚明就算抓住了他大概率也是没有结果。
踩到另一只脚的瞬间崴了的脚腕，并不是搀扶一下就能解决问题的。
球落地了。
凯登落在地上，他抱着自己的脚，一米九的大高个蜷成一个虾球，凌乱的发丝和汗液混杂在一起，纠结在他满是痛苦的脸上。
凛一的脚感同身受地发痛，那痛苦甚至比凯登更甚。
“凯登！”
“抬抬头，凯登！你怎么了？！”
白炽灯太晃眼了。
凛一惊醒了。
他心有馀辜的抓着自己的脚腕，大口的喘着粗气，刘海黏在他的额头上，冰凉一片，好一阵子他才掀开被子，浑身都是冷汗，踉跟跄跄的扶着墙叮叮咣咣地来到大厅，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又梦到那一天了。
这都要怪牛岛，都要怪白鸟泽排球部。凛一揉揉自己的太阳穴，只觉得头疼不已，当即推开百川老爷子的门。
老爷子的鼻子差点儿被门撞掉，躲在门后偷听的姿势一览无馀，他的面色略显尴尬。
“臭小子！”百川老爷子选择先发制人，“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踢我房门干什么！”
凛一根本不理他的贼喊捉贼，自从知道他回国的原因以及心理问题后，百川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，但一直在身体力行的暗暗观察着他，凛一心里有些感动，但也觉得好笑，更不会选择去揭发他。
“我要退学！我要转学！”凛一不管不顾地嚷嚷，“我不想在白鸟泽待着！乌野也好条善寺也好，反正我不要待在白鸟泽了！”
“你又发什么疯？”百川老爷子一巴掌糊上大高个孙子的头，押解着他回到卧室，嘟嘟囔囔，“我看你是真的得了失心疯，大晚上的……快睡你的觉吧！好不容易把你弄进白鸟泽了还想出来？真是痴人说梦……”
凛一被他强行按回被子里，却竟然罕见地感到了一丝来自亲情的温暖。
他多多少少知道百川老爷子是故意的。
百川老爷子在宫城县活了大半辈子，从少不更事时的舞剑习武到中年时从商，再到退休后打回太极拳，甚至是宫城县几个中学的校长，他有几个不认识？为什么非要把他安排回白鸟泽？
凛一翻了个身，从眼角侧面划过一道将将未干的水痕。
虽然未曾说过，但他们都不想让他放弃排球。
如果可以的话，谁想要放弃自己珍爱了一整个青春的东西。
可他已经打不了排球、看不到东西了。
他已经不配做那个二传手了。
或许是当天晚上的噩梦太深刻，凛一第二天顶着鸡窝头出门的时候看到站在门口的牛岛，有那么一瞬间他疑心自己又做了第二个噩梦。
凛一：“……”
他重复开门关门的动作三遍，看到雷打不动的牛岛时，终究还是妥协了。
“不走吗？”牛岛问。
凛一叹了口气，这家伙的执着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提并论的，在他昨天说过那么决绝的话后，他竟然还能执着的出现在他们家门口。
凛一叹气——这到底是从哪里结来的孽缘？
“如果我不答应，你就一辈子都要缠着我了呗？”凛一边走边质问，牛岛在旁边小跑着充当晨跑热身，“听说ih预赛都已经开始报名了，我是一定不会参加的，你不如去找别人。濑见不是还在吗？应该还有新的二传手吧？”
牛岛想了想：“你说白布吗？”
凛一干脆道：“不认识。”
牛岛随即解释：“他是二年级的二传手。”
“那你就去找他陪你练球。”
“白布很好，但我只要你。”牛岛比他更干脆。
凛一狠狠提了一口气，突然拔腿就跑，想要远远地把牛岛甩在后面，却发现这人象个狗皮膏药一样，悠闲地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凛一一时气急，又改变了策略，冷声说：“你到底想要怎样？”
“我想要你告诉我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你可以问鹫匠老师。”凛一依然冷着脸，丝毫不松口，他和牛岛就象正在搏斗中的狮子与蛇，不停地博弈，谁都不肯先松手。
牛岛坚持地摇摇头：“我就想听你说。”
凛一感觉自己已经快喘不上来气了，他没有对着别人袒露伤口的习惯，那象是在示弱。
“牛岛，”凛一张开手掌让牛岛看清楚他的手，“看到这双手了吗？”
牛岛点点头，正是这双手在两年前带他闯出一片天，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便拿到了八强的位置。即使是已经添加u19国家队的今天，他也无法忘怀这双手曾经带他创造的奇迹。
“我再也传不出球了。”凛一说，他重复、一字一顿清淅地说，“勇气、力量，更重要的是……你能懂吗？你不能懂——”
“我看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