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晨光,总是比往日来得更慵懒些。
昨夜守岁闹得太晚,养心殿的地龙又烧得极旺,姝懿整个人缩在明黄色的锦被里,只露出一截如藕段般雪白的手臂,指尖还勾着褚临的一缕发丝。
褚临早已醒了。
他素来觉浅,即便休沐不用上朝,多年养成的起居规矩亦让他准时醒来。
他侧身撑着头,目光在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流连。
小姑娘睡相并不老实,一条腿大喇喇地压在他的腰腹上,呼吸绵长,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光,不知梦到了哪道御膳。
“娇气包。”
褚临低笑一声,指腹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尖。
姝懿皱了皱眉,哼唧着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嫔妾不吃……太腻了……”
“日上三竿了,还不起?”褚临没打算放过她,手掌探入被角,精准地捏住了她腰间的软肉,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。
“唔……”
姝懿被扰了清梦,不满地睁开眼,眸子里还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。
待看清眼前那张放大的俊脸,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,今日是大年初一。
她顺势滚进褚临怀里,像只没骨头的猫儿,脸颊在他寝衣上蹭了蹭,声音软糯沙哑:“陛下,嫔妾困……”
“困也得起。”褚临嘴上严厉,动作却极其自然地将她捞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胸口,“今日要祭祖,虽不用你去,但还得受六宫朝拜。你是宸嫔,位同副后,想让那群命妇看你的笑话?”
听到“受朝拜”三个字,姝懿瞬间清醒了一半。
她如今是宫里位分最高的嫔妃,这种大日子,确实不能怠慢。
她苦着脸,任由褚临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把她扶正。
“伸手。”
褚临取过床头早已备好的崭新吉服。
那是尚衣局赶制的正红织金云锦袄裙,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,看着就暖和。
姝懿乖乖伸出手臂,看着九五之尊的帝王熟练地为她系上盘扣,整理衣襟。
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繁复的衣带间,动作行云流水,竟比伺候她的宫女还要利索几分。
“陛下越来越象尚宫局的嬷嬷了。”姝懿忍不住调侃,眉眼弯弯。
褚临动作一顿,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记:“没大没小。朕把你当小公主伺候,你倒编排起朕来了。”
穿戴整齐,又唤了春桃进来梳妆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,姝懿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红衣似火,衬得肌肤胜雪,眉间花钿艳丽夺目,既有少女的娇俏,又不失嫔妃的贵气。
褚临站在身后,满意地颔首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红封,递到她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姝懿眼睛一亮,双手接过。
那红封沉甸甸的,摸着不象是金银裸子,倒象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张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好奇地捏了捏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褚临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掩去眼底的笑意。
姝懿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几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地契,还有一块温润剔透的玉牌。
她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堪舆图,但京郊汤山、皇庄、三百亩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“温泉庄子?”姝懿惊呼出声,猛地抬头看向褚临,“陛下把汤山的行宫赏给嫔妾了?”
大雍皇室在京郊汤山有一处极好的温泉行宫,引的是天然地热活水,冬日里温暖如春,那是历代帝王疗养之地,从未听说过赏赐给后妃的先例。
“不是行宫,是行宫旁边的一处私庄。”褚临放下茶盏,招手示意她过来,“朕让人重新修缮过,引了行宫的泉眼过去。那庄子里种了不少果树,还挖了鱼塘。你不是最怕冷么?往后冬日若是嫌宫里闷,朕便带你去那住几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地契上,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送了一盒胭脂:“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这是你的私产,即便日后……这也是你的退路。”
姝懿心头猛地一颤。
她虽贪吃爱玩,却并非真的傻。
宫里的赏赐,多是金银珠宝,那是恩宠,随时可以收回。
但这地契,是实打实的家业。
褚临这是在给她铺路,给她一份哪怕离了皇宫也能富贵一生的底气。
“陛下……”姝懿鼻尖一酸,扑进他怀里,将脸埋在他颈窝处,声音闷闷的,“嫔妾不要退路,嫔妾只要陛下。”
褚临身躯微僵,随即抬手拥住她,大掌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着,声音低沉醇厚:“傻话。朕给你的,你就拿着。朕富有四海,养个娇气包还养得起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前朝风云诡谲,太后虽倒,馀孽未清。
他要给她万全的保障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绝不允许她流落街头受苦。
“好了,别把妆哭花了。”褚临捧起她的脸,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,“早膳备了你爱吃的八宝甜酪和蟹粉酥,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一听到吃的,姝懿吸了吸鼻子,立刻从伤感中抽离出来:“要吃!嫔妾饿了!”
褚临失笑,牵起她的手往外间走去。
外间圆桌上,早膳已摆得满满当当。
热气腾腾的蒸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窗外瑞雪初霁,阳光洒在红墙黄瓦上,折射出耀眼的金光。
姝懿坐在桌边,咬了一口酥脆掉渣的蟹粉酥,满足地眯起眼。
褚临坐在她身侧,并不动筷,只是拿着帕子,时不时为她擦拭嘴角的碎屑,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陛下也吃。”姝懿夹起一个水晶虾饺递到他嘴边。
褚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咀嚼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尚可。”
“骗人,明明很好吃。”
殿内暖意融融,笑语晏晏。
这是大雍元光五年的第一日。
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尔虞我诈,只有寻常夫妻般的锁碎与温情。
褚临看着眼前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姑娘,心中那块因常年算计而冰冷坚硬的地方,终于彻底软化成了一滩春水。
他想,这便是他要守护的岁月静好。
哪怕为此要杀尽天下奸佞,他也甘之如饴。
“对了,”褚临忽然想起什么,漫不经心地开口,“过几日便是上元节,朕听说外头的灯会热闹得很。”
姝懿叼着勺子,动作一顿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亮晶晶地盯着他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想去吗?”褚临挑眉。
“想!”姝懿把勺子一扔,直接扑到了他身上,也不管手上的油渍会不会蹭到龙袍,“陛下最好了!嫔妾要吃糖葫芦!要看杂耍!还要放河灯!”
褚临稳稳接住她,无奈地叹了口气,眼底却满是纵容。
“好,都依你。”
与此同时,京城百里之外的官道上。
一队轻骑正踏雪疾驰。
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,眉眼间与褚临有三分相似,却多了几分风流不羁的邪气。
他勒住缰绳,望着远处巍峨的京城轮廓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终于回来了。”
男子从怀中摸出一枚陈旧的玉佩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低声自语:“皇兄,太后那个老妖婆倒了,这京城……怕是要更热闹了。”
风雪卷起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京城的这池春水,终究是要被搅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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