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,宫里的年味儿渐渐淡了,唯独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,红梅映雪,别有一番清丽。
养心殿东暖阁内,地龙依旧烧得暖意融融。
褚临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批阅奏折,朱笔在纸上游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案头堆栈的奏章如小山一般,多是各地呈上来的请安折子,或是关于春耕的锁碎事宜。
姝懿则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罗汉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大雍风物志》,正看得津津有味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对襟襦裙,发髻上簪着两朵刚折下来的腊梅,随着她摇晃脑袋的动作,那花瓣便微微颤动,透着股娇憨的生气。
“陛下。”
姝懿忽然合上书卷,从榻上跳下来,几步蹭到书案边,探出半个身子,眼巴巴地望着褚临。
褚临头也没抬,只腾出一只手,熟练地将她垂落在案上的袖摆拂开,免得沾了朱砂:“又怎么了?若是饿了,便让御膳房传膳。”
“嫔妾不饿。”姝懿撇撇嘴,手指在案角的镇纸上画着圈,“书上说,上元节京城会有灯会,还有鳌山灯,高达数丈,光照如昼……是真的吗?”
褚临笔尖微顿,终于抬起头来。
小姑娘那双杏眼里象是盛满了星光,写满了“想去”两个字。
自入宫以来,她便被困在这四方红墙之内,虽有他千娇万宠,但这宫廷终究是个巨大的笼子。
“书上写的,自然不假。”褚临搁下朱笔,向后靠在椅背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不仅有鳌山灯,还有舞龙舞狮,百戏杂耍,更有那沿街叫卖的糖人花灯,热闹非凡。”
姝懿听得眼睛更亮了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:“那、那一定很好玩吧?”
“恩,确实热闹。”褚临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,“不过宫里也会办灯宴,就在乾清宫,届时会有教坊司的歌舞,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!”姝懿急了,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,大着胆子扯住他的衣袖晃了晃,“宫里的灯宴规矩大,嫔妾只能端坐着,连笑都不敢大声。嫔妾想看、想看那种不用守规矩的灯。”
她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几乎成了呢喃:“嫔妾进宫前,每年上元节都会和阿娘去逛灯会……如今阿娘不在了,嫔妾想去看看,就当是……再陪阿娘逛一次。”
提到亡母,她眼里的光亮黯淡了几分,长睫垂下,遮住了眸底的一抹落寞。
褚临心头一紧。
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。
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馋猫,一旦露出这种神情,便象是有人在他心尖上掐了一把,酸涩难当。
他伸手将人拉进怀里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,大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叹息道:“朕不过是逗逗娇娇,怎么还当真了?”
“陛下?”姝懿抬起头,眼框微红。
“朕何时说过不带你去了?”褚临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,指腹温热,“朕早已吩咐下去,上元节那日,微服出宫,带娇娇去逛逛这京城的夜市。”
“真的?!”小姑娘瞬间变脸,眼里的落寞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,“陛下不许骗人!君无戏言!”
“朕是天子,骗你一个小丫头做什么。”褚临失笑,目光扫过案头那份刚批阅完的奏折。
那是镇守边关的瑞王递上来的折子,言辞恳切,说是已至京郊,请求回京述职,顺便给皇兄请安。
算算日子,瑞王那小子也就是这两日抵京。
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,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带着嫔妃微服私访,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。
不过——
褚临低头看着怀里笑魇如花的小姑娘,心底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。
罢了,只要她高兴,哪怕是把这京城翻过来又何妨?
“只是有一条,”褚临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,“出了宫,便没有陛下和娘娘,娇娇需得紧跟着朕,不可乱跑。外头人多眼杂,若是走丢了,朕可没处寻你去。”
“嫔妾知道!”姝懿乖巧地点头,随即眼珠一转,狡黠一笑,“那出了宫,嫔妾该唤陛下什么?老爷?还是……夫君?”
这一声“夫君”,唤得百转千回,软糯甜腻。
褚临喉结微微滚动,眸色深了几分。
在宫里,她是宸嫔,他是皇帝,虽有宠爱,却终究隔着君臣之礼。
而这一声“夫君”,却象是打破了那层无形的屏障,将他们拉入了凡俗夫妻的烟火红尘中。
他扣住她的后脑,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,声音低哑:“随你喜欢。只要不唤陛下,唤什么都依你。”
“那便唤夫君!”姝懿得寸进尺,双手环住他的脖颈,笑得象只偷腥成功的猫,“夫君,夫君,夫君……”
她一声接一声地唤着,每唤一声,褚临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。
窗外寒梅傲雪,屋内春意融融。
褚临看着怀中人明媚的笑颜,心中暗自思忖:这丫头平日里看着娇憨,实则最是会拿捏人心。
这一声声“夫君”叫下来,便是让他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,怕是也得去寻梯子了。
“好了,别闹了。”褚临按住她乱动的手,目光落回案上的奏折,“朕还有几本折子要批,你若是无聊,便去挑挑那日出宫要穿的衣裳。切记,不可太过招摇,寻常富户人家的样式即可。”
“遵命,夫君!”
姝懿俏皮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,欢天喜地地跑向内殿,去翻腾她的衣箱去了。
看着她轻快的背影,褚临摇了摇头,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宠溺的弧度。
他重新拿起朱笔,在瑞王的折子上批了一个苍劲有力的“准”字。
既然要热闹,那便更热闹些吧。
这上元灯会,怕是要比往年更有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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