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风大,看完烟火,褚临便牵着姝懿回了太和殿。
殿内的歌舞已换了一拨,气氛依旧热烈,只是众人看向帝妃二人的目光中,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。
方才那漫天烟火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陛下特意为宸嫔准备的。
姝懿坐回软榻上,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,手里还捧着褚临塞给她的暖手炉。
“喝口热茶暖暖。”褚临亲自倒了一盏茶递给她。
这一举动,又引得底下不少命妇侧目。
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位妇人,身着一品诰命服饰,面容憔瘁,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怨毒。
她是礼部尚书顾长风的发妻,顾夫人。
顾长风因阻拦祭天被查,如今虽未定罪,但已被停职在家,顾家上下人心惶惶。
顾夫人今日进宫领宴,本是想求太后恩典,谁知太后被封宫,她求告无门。
此刻看着那个害得自家老爷落难的罪魁祸首正被陛下捧在手心里,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。
“宸嫔娘娘。”顾夫人忽然起身,端着酒杯,声音有些尖锐,“臣妇敬娘娘一杯。娘娘今日这道百鸟朝凤真是别出心裁,臣妇活了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回见把吃食做得这般……花哨的。果然是尚食局出身,手艺就是不一般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是贬。
暗讽姝懿出身低微,只会做些厨子的活计,上不得台面。
殿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。
贤妃正愁没处撒气,闻言立刻掩唇轻笑:“顾夫人说得是。宸嫔妹妹这手艺,怕是连御膳房的大厨都要甘拜下风呢。咱们这些只会琴棋书画的,可是万万比不上的。”
姝懿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,闻言动作一顿。
她虽娇气,却不傻。这话里的刺,她听得明明白白。
若是换了旁人,此刻怕是要羞愤难当,或是出言反驳。
但姝懿只是眨了眨眼,放下了茶盏。
“顾夫人谬赞了。”她笑盈盈地开口,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讥讽,“嫔妾在尚食局时,掌事姑姑常说,民以食为天。能把吃食做得让人欢喜,也是一种本事。顾夫人若是喜欢,回头嫔妾让人把方子抄一份送到府上,您若是闲来无事,也可学着做做,修身养性。”
顾夫人一噎。
她本意是嘲讽,谁知这宸嫔竟顺杆爬,还要教她做菜?
她堂堂一品诰命夫人,去学厨子做菜?这不是打她的脸吗?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顾夫人脸色铁青,“臣妇笨手笨脚,哪里做得来这些粗活。倒是娘娘,如今身居高位,还这般……不忘本,实在是难得。”
这“不忘本”三个字,咬得极重。
褚临原本正低头剥着一颗核桃,闻言动作一顿,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,“咔嚓”一声,核桃壳应声而碎。
他抬起头,目光淡淡地扫向顾夫人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。
“顾夫人。”褚临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淅地传遍全场,“朕记得,顾尚书近日身子不适,正在家中静养?”
顾夫人心头一跳,连忙跪下: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
“既然顾尚书身子不适,顾夫人不在府中侍疾,反倒有闲情逸致进宫赴宴,还对朕的嫔妃评头论足?”褚临语气微冷,“看来顾家的家风,确实有些……独特。”
这话一出,顾夫人瞬间冷汗涔涔,伏在地上瑟瑟发抖:“臣妇知罪!臣妇只是……只是见娘娘手艺精湛,一时感叹,绝无冒犯之意!”
“是不是冒犯,朕听得出来。”褚临将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姝懿面前的小碟子里,看都没看顾夫人一眼,“李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顾夫人既然喜欢这道百鸟朝凤,那便赏她一份。”褚临指了指那只已经被切开的凤凰,“让她带回去,好好品尝,顺便也让顾尚书尝尝,这粗活做出来的东西,是不是比他那张嘴还要硬。”
“是。”李玉忍着笑,高声应道。
殿内众人都听出了陛下话里的敲打之意。
这是在警告顾家,也是在警告所有人:宸嫔的出身,不是谁都能拿来做文章的。
顾夫人面如死灰,颤斗着谢恩:“谢、谢陛下赏赐。”
她知道,这道菜带回去,顾家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。
经此一插曲,再无人敢对姝懿阴阳怪气。
姝懿看着碟子里的核桃仁,心里甜滋滋的。
她悄悄伸出手,在桌案下勾了勾褚临的小指。
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她的掌心,侧过头低声道:“吃你的,不用理会那些闲杂人等。”
“恩。”姝懿乖巧地点头,夹起核桃仁送进嘴里,“真香。”
子时将至,守岁的时刻到了。
按照规矩,帝后需率领众妃和宗室在太和殿外迎接新年。
褚临牵着姝懿的手,站在汉白玉的高台上。
寒风凛冽,但他宽大的袖袍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远处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,一百零八响,声声震耳,宣告着新的一年到来。
“新年快乐,姝懿。”褚临低头看她,眼中倒映着漫天星河。
“陛下新年快乐。”姝懿仰起脸,笑得眉眼弯弯,“愿陛下岁岁常健,万事顺遂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姝懿想了想,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,“愿嫔妾能一直陪在陛下身边,吃好多好多好吃的。”
褚临失笑,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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