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一过,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。
紫禁城里到处张灯结彩,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。
作为协理六宫的宸嫔,姝懿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养心殿暖阁内,原本用来摆放点心果子的紫檀木大案上,此刻堆满了半人高的帐册。
“娘娘,这是尚衣局送来的冬衣耗材帐目。”
“娘娘,这是御膳房拟定的除夕宴菜单及采买清单。”
“娘娘,这是各宫修缮门窗、更换陈设的预算……”
李玉带着几个小太监,像报菜名一样,一本接一本地往案上摞。
姝懿瘫在罗汉榻上,手里捏着一本《内务府岁末总帐》,只觉得眼冒金星,脑袋比那东珠凤冠还要沉。
“怎么这么多啊……”她哀嚎一声,把帐本往脸上一盖,“本宫不看了!谁爱看谁看去!”
她是尚食局出身,认得食材,分得清好坏,可这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银两,看得她头晕眼花。
以前在尚食局,她只管做饭,哪管过这些?
“娘娘,这可使不得。”
李玉苦口婆心地劝道,“您如今协理六宫,这些帐目必须得您过目盖章,内务府才敢发银子。若是出了差错,或是被人钻了空子,回头太后……呃,旁人又要说闲话了。”
姝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坐起身来,随手翻开一本。
“这什么?贤妃宫里要领五百斤银霜炭?她那是翊坤宫还是火焰山啊?烧这么多炭也不怕把自己烤熟了?”
李玉赔笑道:“贤妃娘娘身子弱,怕冷,往年也是这个例。”
“往年是往年,今年是今年。”姝懿哼了一声,“本宫这儿才领了三百斤,她凭什么比本宫还多?驳回!给她减半!”
“这……”李玉有些为难,“娘娘,贤妃毕竟是妃位,若是减得太狠,怕是会闹起来。”
“闹就闹,本宫还怕她不成?”姝懿虽然嘴硬,但心里也有些发虚。
她确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,万一真扣错了,显得她小家子气。
正纠结间,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“谁要闹?”
褚临一身常服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刚批完奏折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,但看到小姑娘鼓着脸纠结的样子,眼底便浮起笑意。
“陛下!”姝懿像见到了救星,扔下帐本就往人怀里扑,“您可算来了!这些帐本欺负人!”
褚临顺势接住,往怀里团了团,抬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:“帐本还能欺负人?朕看是你懒病又犯了。”
“真的很难嘛。”
姝懿拉着他走到案前,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帐册,“这么多,臣妾看到明年也看不完。而且、而且臣妾总觉得有些帐目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”
褚临扫了一眼案上的帐册,随手拿起姝懿方才看的那本贤妃宫里的用度帐。
他翻了几页,目光微凝,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确实不对劲。”
“啊?”姝懿眨巴着眼,“哪里不对?”
褚临没说话,只是拉着她在案前坐下,将她圈在怀里,把帐本摊开在她面前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,“翊坤宫报修缮门窗,耗银八百两。再看这里,更换宫灯一百盏,耗银五百两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姝懿不解,“宫里东西贵,修修补补是要花钱呀。”
褚临无奈地摇摇头,握住她的手,耐心地教导,“翊坤宫去年才大修过,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怎么可能今年就坏了?还有这宫灯,一百盏?她是打算把翊坤宫挂满灯笼?”
姝懿恍然,“她是虚报!想骗银子!”
“不仅是骗银子。”
“她是欺负你不懂行,故意给你挖坑。若是你批了,便是纵容奢靡、管理不善。”
“若是你不批,她便可借机哭诉你苛待嫔妃、中饱私囊。”
“好个贤妃!”姝懿气得鼓着脸,“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,原来肚子里这么多坏水!”
“后宫便是如此,杀人不见血。”褚临将下巴抵在她肩头,声音低沉。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养心殿内上演了一幕奇异的景象。
堂堂大雍皇帝,握着宠妃的手,一笔一笔亲自教她看帐本、核算开支、识破猫腻。
“尚衣局这笔冬衣帐也有问题。狐皮的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,定是内务府有人吃了回扣。”
“御膳房这笔海鲜采买,数量对不上。冬日海鲜稀缺,哪来这么多活虾?”
姝懿听得发愣,眼里满是崇拜。
“陛下,您怎么什么都懂啊?”她仰起脸,“连海鲜多少钱一斤您都知道?”
褚临勾唇一笑,在她唇上啄了一口:“朕若是不懂这些,这大雍的国库早就被那帮贪官蛀空了。治大国如烹小鲜,管后宫亦是同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,心中一动。
“学会了吗?”
“学会了一点点。”姝懿比划了个小指甲盖,“就是……把她们报上来的数,先砍一半,再问为什么。”
“聪明。”褚临赞许地点头,“对于那些不老实的,不必留情面。你是朕的宸嫔,代朕掌管六宫,你的意思,便是朕的意思。”
有了褚临的手柄手教程,姝懿顿时底气十足。
她拿起朱笔,在贤妃那本帐册上狠狠画了个叉,然后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:
“翊坤宫门窗坚固,无需修缮;宫灯尚新,不必更换。银霜炭减半,若嫌冷,多穿衣。”
写完,她得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:“看她还敢不敢把本宫当傻子!”
褚临看着那行虽不算工整但透着一股子娇憨劲儿的字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多穿衣……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“本来就是嘛。”姝懿理直气壮,“她那宫里养了那么多闲人,若是冷了,让她们互相抱着取暖便是。”
处理完最棘手的几本帐册,夜已深了。
姝懿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身子一软,直接瘫在了褚临怀里。
“累了?”褚临放下朱笔,替她揉着太阳穴。
“恩……脑子疼。”姝懿哼哼唧唧,“比做一天的点心还累。陛下,嫔妾不想管这些了,好麻烦。”
“乖,再忍忍。”
褚临亲了亲她的额头,语气温柔却坚定,“等你立了威,把这些规矩理顺了,以后便只需动动嘴皮子,让底下人去跑腿。朕要让你做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,有些本事,你得自己立起来。”
他可以护她一时,但不能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。
况且,他的小姑娘也不应该成为他的附庸。
只有她自己强大了,才能真正坐稳那个位置,也能活得更加恣意快乐些。
他要的不只是她陪他一辈子,他要她在身边过完喜乐无忧的一生。
“哦……”姝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随即又把脸埋进他怀里,“那、那今晚陛下要抱着嫔妾睡,算是奖励。”
“好。”褚临一把将她抱起,走向内室的龙床,“不仅抱着睡,朕还要收点学费。”
“什么学费?”姝懿警剔地抬起头。
褚临低笑一声,把人压在身下,目光灼灼:“娇娇觉得呢?”
红烛摇曳,芙蓉帐暖。
窗外寒风凛冽,屋内却是一室春光。
次日清晨,当那本批注了“多穿衣”的帐册被送回翊坤宫时,贤妃气得当场摔了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,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因为李玉传话说了,这批注虽是宸嫔娘娘写的,但那朱笔,可是陛下御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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