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暖阁内,地龙烧得极旺,将外头的风雪严寒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,烟气袅袅,静谧安详。
姝懿被褚临一路抱回了暖阁,放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。
“李玉,传太医。”褚临沉声吩咐,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。
“陛下,不用传太医了吧……”姝懿缩了缩脖子,小声抗议,“臣妾真的没受伤,就是、就是吓了一跳。”
太医来了又要开那些苦得要命的安神汤,她才不要喝。
褚临没理会她的抗议,径直在她身旁坐下,大掌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衣袖一点点卷了上去。
原本白淅如藕节般的手臂上,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红痕。
那是方才在慈宁宫,孙嬷嬷那两个粗使宫女为了按住她,用力过猛留下的指印。
在周围娇嫩肌肤的映衬下,这几道红痕显得格外狰狞,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青紫。
褚临的瞳孔骤然收缩,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“这叫没受伤?”他指腹轻轻抚过那处红痕,声音低沉得可怕,“若是朕再晚去一步,是不是这双手都要废了?”
姝懿疼得瑟缩了一下,却不敢喊疼,只能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:“陛下别生气嘛,当时情况紧急,臣妾也没觉得疼。现在、现在陛下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褚临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
“娇气包。”他低斥一声,却依言低下头,在那红肿处轻轻吹了吹气。
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,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姝懿忍不住想笑,却被他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不多时,李玉捧着药箱进来,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太医院院判。
“微臣参见陛下,参见宸嫔娘娘。”
“免礼。”褚临一挥手,“来看看宸嫔的手。”
老院判连忙上前,仔细查看了一番,松了口气道:“回陛下,娘娘这是皮外伤,并未伤及筋骨。只是娘娘肌肤娇嫩,这才看着吓人。微臣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,每日揉按三次,不出三日便可消肿。”
“还有呢?”褚临追问,“可有受惊?需不需要开安神汤?”
姝懿一听“安神汤”三个字,立刻把头摇得象拨浪鼓:“不要!太医说了没伤着筋骨,不用喝药!”
老院判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脸色,斟酌着道:“娘娘受了惊吓,喝些安神汤自然是好的。不过……若是娘娘怕苦,也可用药膳调理。比如百合莲子羹、茯神枣仁粥,皆有安神之效。”
“那就药膳。”褚临一锤定音,“李玉,去御膳房传膳,做一碗百合莲子羹来,多放些冰糖。”
“是。”李玉领命退下。
待太医走后,褚临拿起那瓶药油,倒了一些在掌心,双手搓热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姝懿乖乖伸出手,却在药油触碰到伤处的瞬间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:“嘶——疼!”
“忍着。”褚临动作未停,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腕,力道适中地揉按着,“不揉散了淤血,明日肿得更高。”
“呜呜呜……陛下轻点……”姝懿眼泪汪汪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褚临的衣襟,把那明黄色的龙袍抓得皱皱巴巴,“真的好疼啊……”
褚临看着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,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放轻了力道,一边揉,一边低头在她眼角落下细碎的吻,哄道:“乖,再忍忍,马上就好了。揉完了朕给你吃糖。”
“不要吃糖。”姝懿抽抽搭搭地提条件,“要吃肉。刚才在慈宁宫都没吃午膳,饿死了。”
“好,吃肉。”褚临无奈失笑,“想吃什么?”
“想吃……想吃炙羊肉。”姝懿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晶晶的,“要那种切得薄薄的,在铁板上烤得滋滋冒油,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的!”
“不行。”褚临一口回绝,“你身上有伤,还要喝药膳,不能吃太辛辣油腻的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姝懿拖长了尾音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撒娇,“就吃一点点嘛。臣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若是连口肉都吃不上,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褚临被她这歪理气笑了,在她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:“胡说八道什么?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了?”
虽是这么说,但他到底还是心软了。
“炙羊肉不行,太燥热。”褚临退了一步,“让御膳房做一道清炖羊肉,再加一道红烧鹿筋,如何?”
“那……那还要一碟子糟鹅掌。”姝懿得寸进尺。
“依你。”
药油揉完,姝懿的手腕虽然还红肿着,但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已经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乎乎的舒适感。
不多时,御膳房的传膳太监便提着食盒进来了。
清炖羊肉汤色乳白,香气扑鼻;红烧鹿筋色泽红亮,软糯弹牙;糟鹅掌晶莹剔透,酒香醉人。
再加之那碗甜糯的百合莲子羹,摆了满满一桌。
姝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也不等褚临动筷,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鹿筋送入口中。
“唔……好吃!”她满足地眯起眼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。
褚临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因慈宁宫之事而起的阴霾彻底消散。
他拿起帕子,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陛下也吃。”姝懿夹了一块羊肉喂到他嘴边,“这个羊肉炖得极烂,一点膻味都没有。”
褚临就着她的手吃了,点头道:“尚食局调教出来的人,手艺确实长进不少。”
两人你一口我一口,温馨得仿佛寻常夫妻。
吃饱喝足后,姝懿懒洋洋地靠在褚临怀里,玩着他腰间的玉佩。
“陛下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闷闷的。
“怎么了?”褚临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,漫不经心地问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真的疯了吗?”姝懿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虽然她不喜欢太后,但今日陛下直接下旨封宫,还说太后得了失心疯,这手段之雷霆,让她既觉得解气,又隐隐有些害怕。
褚临动作一顿,垂眸看着她。
“她没疯。”他淡淡道,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她必须疯。”
姝懿一愣,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。
太后是陛下的嫡母,若是直接定罪,有违孝道,会遭天下人诟病。
但若是太后“疯了”,那陛下封宫便是为了给太后“静养”,是“孝顺”。
这就是帝王心术。
“怕朕吗?”褚临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姝懿摇摇头,抱紧了他的腰,脸颊贴在他胸口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“不怕。”她认真道,“因为陛下是为了保护嫔妾才这么做的。只要陛下还要嫔妾,嫔妾就永远不怕。”
褚临心头一震,手臂收紧,将她死死按在怀里。
“朕当然要娇娇。”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这辈子,朕只要娇娇一个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
夕阳的馀晖洒在琉璃瓦上,给这座冰冷的紫禁城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
年关将至,宫里各处都开始张灯结彩,准备迎接新的一年。
而对于姝懿来说,这个年,注定会是她入宫以来,过得最暖、最安心的一个年。
-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