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的御辇内,地龙烧得极旺,将外头的风雪严寒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姝懿缩在白虎皮褥子里,那股子祭天时的强撑劲儿一过,整个人便软得象没骨头似的。
她发髻上的东珠九凤冠虽轻了许多,可到底戴了半日,脖颈酸得厉害,膝盖更是因为跪久了,隐隐作痛。
褚临靠在软枕上,闭目养神。
听得身边人翻来复去的动静,他睁开眼,长臂一伸,将人捞了过来。
“乱动什么?”他声音有些哑,带着一丝倦意。
“膝盖疼……”
姝懿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小声哼唧,“那汉白玉的台阶太硬了,即便有蒲团,也硌得慌。”
褚临没说话,只是一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摆,复上她的膝头。
隔着几层衣料,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进来,力道适中地揉按着。
姝懿舒服地叹了口气,像只被顺了毛的猫,乖顺地趴在他胸口不动了。
不多时,李玉在外头轻叩车壁:“陛下,娘娘,御膳房送来的‘娇耳’还热着,可要现在进些?”
“呈上来。”
食盒揭开,一股子浓郁的肉香混着醋意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碗羊肉大葱馅的饺子,个个皮薄馅大,形如元宝,在乳白色的汤汁里沉浮,上面撒了些翠绿的芫荽。
姝懿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闻着这味儿,肚子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褚临唇角微勾,端起碗,用银箸夹起一个,吹了吹热气,才送到她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姝懿也不客气,一口咬下去,滚烫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,羊肉的鲜嫩与大葱的辛香完美融合,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。
“好吃!”
她被烫得吸溜了一下,却舍不得吐出来,鼓着腮帮子嚼得起劲,“尚食局今日这面皮擀得好,劲道。”
到底是尚食局出身,吃个饺子也能评头论足一番。
褚临见她吃得香甜,眼底的倦意散了几分,耐心地一个个喂她。
待她吃了大半碗,打了个饱嗝,褚临才就着剩下的汤水和饺子,慢条斯理地用了。
“陛下不嫌弃臣妾吃过的?”姝懿眨巴着眼,看着他用自己用过的银箸。
褚临瞥了她一眼,咽下口中的食物,淡淡道:“你身上哪处朕没尝过?”
姝懿脸腾地红了,羞恼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,却被他反手握住拳头,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回宫后,让太医来瞧瞧膝盖。”
褚临放下碗筷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威严,“顾长风那老东西今日受了惊吓,回去怕是要病上一场。这几日你也安分些,莫要往上撞。”
姝懿乖巧地点头:“嫔妾晓得啦。”
褚临捏了捏她的耳垂,没再说话。
御辇驶入养心殿时,天色已大亮。
李玉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药油。
回到暖阁,屏退左右,褚临亲自替姝懿摘下了那顶东珠九凤冠。
随着发冠取下,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姝懿长舒一口气,揉着脖子:“总算活过来了。”
褚临将她抱到罗汉榻上,卷起她的裤管。
只见那原本白淅如玉的膝盖上,此刻已是一片青紫,在周围娇嫩肌肤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褚临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,周身气压骤降。
“怎么跪成这样?”他沉声道,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淤青处。
姝懿疼得缩了一下,却强笑道:“不碍事的,太医说了,臣妾皮肤嫩,稍微磕碰一下就显痕迹,看着吓人,其实过两日就消了。”
褚临没理会她的解释,取过一旁的药油,倒在掌心搓热,然后复上她的膝盖。
“忍着点。”
他下手极重,只有将淤血揉散了才好得快。
“嘶——疼!”
姝懿眼泪瞬间飙了出来,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褥,“陛下轻点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“不揉散了明日更疼。”
褚临动作未停,声音虽冷硬,手下的动作却到底放轻了几分,“方才在坛上不是挺能忍的?这会儿知道疼了?”
姝懿哭得梨花带雨,抽抽搭搭地控诉:“那是因为……因为陛下在旁边看着,臣妾不敢喊疼……”
褚临手一顿,抬眸看她。
小姑娘眼框通红,鼻尖也红红的,看着可怜极了。
他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娇气。”
他低斥一声,却俯下身,在她满是泪痕的眼角落下轻柔一吻,将那咸涩的泪水卷入舌尖。
“好了,朕轻些。”
上完药,姝懿已是累极,靠在榻上昏昏欲睡。
褚临替她盖好锦被,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眸色深沉。
今日祭天,他强行带她登顶,虽压下了百官的非议,但这只是开始。
前朝那些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,太后那边怕是也要有动作了。
“李玉。”他起身走到外间,声音冷冽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太后静养期间,慈宁宫一应供给按例削减三成。另外,让内务府去查查顾长风的家底,朕记得他那个小舅子,在江南盐务上不太干净。”
李玉心头一凛,腰弯得更低了:“奴才遵旨。”
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削减太后用度是敲山震虎,查顾长风则是杀鸡儆猴。
为了里面那位睡得正香的主子,这大雍的天,怕是要翻上一翻了。
此时,慈宁宫内。
太后听着心腹太监的回禀,手中的佛珠猛地崩断,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
太后气得浑身发抖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狰狞,“哀家还没死呢,他就敢带着那个贱婢登坛祭天!这是要置哀家于何地?置祖宗家法于何地?”
“太后息怒!”满屋宫人跪了一地。
太后深吸几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,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。
“既然皇帝不仁,就别怪哀家不义。那个贱婢不是爱吃吗?不是舌头灵吗?”
太后冷笑一声,“去,把哀家珍藏的那罐‘雪顶含翠’找出来。冬至过了,也该请各宫嫔妃来慈宁宫‘请安’了。”
风雪虽停,但这紫禁城里的暗流,却比风雪更甚。
而养心殿暖阁内,姝懿翻了个身,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:“想吃……烤鹿肉……”
褚临坐在床边,听着这句梦话,紧绷的眉眼终是舒展开来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罢了,天塌下来有他顶着,她只需负责吃好睡好便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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