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,阴极之至,阳气始生。
寅时未到,沉闷厚重的钟声便自午门城楼撞响,一声声荡开,穿透了紫禁城漫长的永夜。
养心殿内灯火通明,宫人们摒息凝神,脚步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份肃穆。
姝懿坐在妆台前,任由尚宫将那顶改良后的东珠九凤冠小心翼翼地置于发间。
虽去了实心金胎,换了累丝工艺,但这毕竟是像征着无上尊荣的冠冕,压在头顶,依旧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。
镜中人面若芙蓉,眉心点了一抹殷红的花钿,与身上那件海棠红浮光锦吉服相得益彰。
那吉服在烛火的跳跃下,流转着如水波般的光泽,其上金线绣制的九凤仿佛要振翅欲飞,贵气逼人,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艳色。
“娘娘,手炉备好了。”
春桃跪在地上,替她整理裙摆,“外头风大,您千万护着些膝盖。”
姝懿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微微蜷缩。
今日不同往日,不是在御花园里赏花逗趣,而是要面对文武百官,面对那森严的礼教祖制。
珠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。
褚临大步走入。
他今日着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,肩挑日月,背负星辰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
垂落的五彩玉珠遮住了他大半神情,只露出一截冷硬如刀削般的下颌,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。
殿内宫人瞬间跪了一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姝懿刚要起身行礼,却被他按住了肩膀。
“免了。”褚临的声音通过冕旒传出,低沉而稳重,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他垂眸审视着她,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颗硕大的东珠上,又滑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,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攥着手帕的指尖上。
“怕?”他问,言简意赅。
姝懿诚实地点点头,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倔强:“嫔妾怕给陛下丢人。”
“娇娇只需站在朕身边。”
褚临伸出手,掌心向上,那是一个邀请,也是一个承诺,“走吧。”
姝懿将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中。
那一刻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,驱散了寅时清晨的透骨寒意。
殿外,寒风呼啸,卷着昨夜未化的残雪。
御辇早已备好。
按祖制,帝后当分乘龙凤辇,嫔妃则更要退居其后。
可今日,那辆像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金龙御辇旁,李玉正躬身候着,并未准备第二辆车驾。
随行的礼官见状,面色大变,刚要张口:“陛下,这……”
褚临冷冷地扫过去一眼。
那一眼,隔着冕旒,却如利剑出鞘,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。
礼官只觉喉咙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,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。
“起驾。”
褚临牵着姝懿,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步步踏上御辇。
他甚至微微侧身,用另一只手挡在了车门框上,护着她的凤冠不被磕碰。
这一幕,落入随行宫人眼中,惊得众人心头巨震。
车轮滚滚,碾过铺满黄土的御道,向着南郊天坛缓缓驶去。
御辇内铺着厚厚的白虎皮,正中置着掐丝珐琅的暖炉,熏着淡淡的龙涎香。
姝懿缩在褚临身侧,外头的风声呜咽,车内的暖意却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她昨夜紧张得没睡好,此刻靠着褚临的肩膀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
“困了就睡会儿。”褚临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“到了朕叫你。”
“不能睡……”姝懿强撑着眼皮,小声嘟囔,“要把凤冠弄歪了,待会儿那些老大人又要瞪我了。”
褚临失笑,伸手替她扶正了发冠,语气狂傲:“朕看谁敢瞪你。谁若多看一眼,朕便挖了他的眼。”
半个时辰后,天坛已至。
此时天光微曦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圆丘坛下,旌旗蔽日,刀枪林立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早已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,眉毛胡须上都结了白霜,却无人敢动弹分毫。
礼部尚书顾长风跪在最前列,面色铁青,死死盯着御道尽头。
随着一声尖细悠长的“陛下驾到——”,金龙御辇缓缓停下。
万众瞩目中,褚临率先走下御辇。
他并未立刻前行,而是回身,向车内伸出了手。
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帝王掌心。
紧接着,一抹艳丽的海棠红闯入了这灰白肃杀的天地间。
姝懿在褚临的搀扶下,缓缓步出。
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袖,吹得她裙裾翻飞,那东珠凤冠在晨曦中熠熠生辉,竟比初升的朝阳还要夺目。
顾长风瞳孔骤缩,膝行两步,高声悲呼:“陛下!祖宗家法不可废!中宫空悬,太后尚在,陛下不请太后主持祭礼,反带一嫔妾登坛,此乃乱了嫡庶尊卑!是大不敬啊!”
他的声音凄厉,在空旷的天坛上回荡。
身后,几名御史言官也跟着跪伏在地,齐声高呼:“请陛下三思!请娘娘止步!”
声浪如潮,带着逼人的压力。
姝懿脚步一顿,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。
然而,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却骤然收紧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血融入自己体内。
褚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,冕旒后的双眸古井无波,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风,似乎更大了。
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。
顾长风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,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。
他想再喊,却发现自己在帝王那冰冷的注视下,竟连张口的勇气都已丧失。
“顾爱卿。”
褚临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你是想教朕做事?”
“微臣……微臣不敢……”顾长风伏在地上,声音颤斗。
“既然不敢,那便闭嘴。”
褚临收回目光,再未看他一眼,牵着姝懿的手,转身面向那巍峨的圆丘坛。
“走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姝懿咬了咬牙,提起沉重的裙摆,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,踏上了那洁白的汉白玉台阶。
圆丘坛共分三层,像征着天、地、人。
第一层,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声浪震天,姝懿只觉耳膜嗡嗡作响,心跳如雷。
第二层,宗室亲贵跪拜。
到了通往第三层的台阶前,那是最后一道关卡。
按大雍律例,即便是皇后,也多是在第二层止步,唯有皇帝一人可登顶祭拜昊天上帝,以示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姝懿看着那高耸入云的最后九级台阶,脚步迟疑了。
这不仅仅是台阶,更是逾越皇权的禁忌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小声唤道,声音被风吹得破碎。
褚临停下脚步,侧过身,在猎猎风中看着她。
他没有松手,反而上前一步,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。
“姝懿,看着朕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,目光深邃而专注,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。
“朕说过,要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。这第三层坛,朕一个人走了七年,太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今日,朕要你陪朕一起走上去。朕要告诉这漫天神佛,这大雍的江山,朕与你共享。”
姝懿的心猛地一颤,眼框瞬间红了。
她不再尤豫,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嫔妾……陪陛下。”
褚临勾唇一笑,那笑容在冕旒后若隐若现,却惊艳了时光。
他牵着她,迈出了那惊世骇俗的一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台下的顾长风看着那两道并肩而上的身影,玄色与海棠红交织在一起,在苍穹之下显得如此刺眼,却又如此和谐。
他面如死灰,终是长叹一声,重重地叩首在地。
大势已去。
当两人终于站在圆丘坛的最顶端时,视野壑然开朗。
头顶是苍茫浩瀚的蓝天,脚下是匍匐跪拜的万民。
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,吹得两人衣袂翻飞,纠缠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礼乐声起,庄严肃穆。
褚临从礼官手中接过三柱高香,分了一柱递给姝懿。
那礼官的手抖得象筛糠,却不敢不给。
“跪——”
褚临撩起衣袍,对着昊天上帝的神位,缓缓跪下。
姝懿亦随之在他身侧跪下,裙摆铺散在洁白的汉白玉上,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。
两人并肩而跪,手持高香,向着苍穹叩拜。
这一刻,没有尊卑,没有嫡庶。
只有夫妻一体,共祭天地。
姝懿偷偷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。
他侧脸冷峻虔诚,宛如神只。
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只要有他在,她便什么都不怕了。
“冷吗?”
礼成起身时,褚临借着扶她的动作,低声问道。
姝懿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,小声道:“手冷,但是心里热。”
褚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,宽大的袖袍一挥,竟直接将她冰凉的小手笼进了自己的袖中,紧紧握住。
“那便回宫。”
他望着远处的紫禁城,目光如炬,“回宫吃饺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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